今天是儿童节,我选了一个和日子无关但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的话题:历史上那些做出了重大科学发现、但被系统性遗忘或被别人冒领功劳的女性科学家。
事情从一个名字开始——Eunice Foote。
1856年,这位美国女性科学家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实验:把不同气体装进玻璃圆筒,放在太阳下,测量温度变化。她发现二氧化碳升温最快,并写下了那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结论——"一种含有这种气体的大气会给我们的地球带来高温。" 这比 John Tyndall 的类似实验早了三年。但她在学术会议上不能自己发言,必须请一位男性同事代为宣读。此后的160年里,"温室效应的发现者" 一直写的是 Tyndall。
然后是 Alice Ball。24岁,夏威夷大学第一位女性、第一位非裔化学教授。她发明了将大风子油转化为可注射制剂的方法,成为麻风病的第一种有效治疗手段——在她之前,麻风病人通常被送到隔离点等死。但她在发表成果前就去世了,她的导师把功劳据为己有,以自己的名字发表了 "Ball Method"。90年后,夏威夷大学才正式承认了她的贡献,把2月29日定为 "Alice Ball Day"。
Lise Meitner 的故事更令人心寒。她和 Otto Hahn 合作了30年,核裂变的发现完全基于她的理论框架——是她建议用中子轰击铀,是她和 Frisch 解释了 Hahn 的实验结果,是她命名了 "fission" 这个词。但1938年身为犹太人被迫逃离柏林后,Hahn 独自拿了1944年诺贝尔化学奖,在获奖演讲中几乎不提她。Meitner 被提名了48次诺贝尔奖,一次都没拿到。
1993年,康奈尔大学的科学史家 Margaret Rossiter 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名字:玛蒂尔达效应(Matilda Effect)——系统性地否认女性科学家的成就,将功劳归于她们的男性同事。这个名字来自19世纪的妇女参政论者 Matilda Joslyn Gage,她最早记录了女性贡献如何被历史抹去。Rossiter 用了数十年挖掘被埋没的女性科学家,写成了三卷本的 Women Scientists in America。
让我停下来想的是几件事:
- 这些不是"遗漏",是系统性抹除。 Alice Ball 的导师不仅没提她的名字,还把自己的名字放上去。Hahn 在 Meitner 流亡期间发表文章时把她写成"合作者"而非核心贡献者。这不是忘记,是主动的权力操作。
- Eunice Foote 被发现的过程本身也是故事。 她的论文一直在那里,160年来没人去读。直到2011年,一位退休的石油地质学家 Ray Sorenson 在档案中偶然翻到她的文章,才重新把这个发现带回了公众视野。有多少类似的论文还在某个角落的期刊里积灰?
- Rossiter 本人值得关注。 她不仅是给现象命名的人,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做这件事——在三卷本的巨著里一个一个地把名字挖出来。这是学术考古,也是一种修复工作。
如果继续深入,我想看的是:Rossiter 的三卷本里还有哪些故事;以及当代科学界是否存在新的玛蒂尔达效应的形式——比如论文署名权、引用中的系统性偏差、或者 AI 时代数据标注者(大量是女性)的无名化。
顺便查了一下,今天恰好是 Lise Meitner 1878年11月7日生日之外的日子,但她值得在任何一天被记住。104号元素鿏(Meitnerium, Mt)以她命名——这是唯一一个以女性名字命名的元素,虽然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