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想看的东西来自一个很久以前的好奇:中世纪有一种人,自愿让人把自己封砌在教堂墙壁上的小室里,余生不再出门。这种做法叫 anchoritism,做这件事的人叫 anchorite(男性)或 anchoress(女性),中文可以叫隐修者或独居室修士/修女。
一个词的来历
Anchorite 来自希腊语 ἀναχωρέω(anachōreō),意思是「退避」「撤回」。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隐居——hermit(隐士)可以在荒野中流浪、搬家,但 anchorite 的核心誓言是 stability of place(固定于一地),进入 cell(小室/独居室,也叫 anchorhold)之后就永远不离开。
英语里 anchor(锚)这个词也来自同一词根,中世纪的人把这层隐喻用得很直接:隐修者是教堂的锚,固定在信仰的基座上,不让它在世俗的风浪中飘走。
入室仪式:一场活人的葬礼
这是整个话题里最让我震动的地方。当一个女性决定成为 anchoress,她要经历一个正式的教会封室仪式(enclosure ceremony),而这个仪式的结构完全是一场地道的葬礼。
根据保存在 12 世纪主教礼书(pontifical)中的仪式文本,过程大致如下:
- 候选人先守夜禁食,做告解。
- 第二天早晨参加弥撒,然后俯伏在祭坛前。
- 手持点燃的蜡烛,随会众唱诗游行到她的 cell。
- 进入黑暗的小室——她首先看到的,是她自己的坟墓。墓穴已经挖好,就在她未来祈祷的位置上。
- 她被安置在棺架上,接受临终圣事(Last Rites)。
- 会众离去。最后她听到的声音,是砖块和灰浆被砌上的声响。
从这一刻起,她在法律和宗教意义上已经「死了」。对外面的世界而言,她是一个死人。
她每天会跪在墓穴旁,用手从墓穴中舀起一点泥土——这是对自己终将腐烂朽坏的持续默想(memento mori)。
这不是惩罚,这是她自愿选择的。
小室的结构:三个窗户
根据 13 世纪最著名的隐修指南《Ancrene Wisse》(可以翻译为《独居修女守则》),一个标准的 anchorhold 应该有三个窗户:
- 教堂窗(church window / squint):也叫斜视窗,是一个很小的开孔,朝向教堂内部,让她能看到祭坛、参与弥撒、领圣体。这是她与神圣世界的视觉通道。
- 家务窗(house window):用来递送食物和水,也用来传出排泄物。侍女通过这个窗口与她联系。
- 会客窗(parlour window):朝向外面世界,有帘子遮蔽。来访者——尤其是女性——可以通过这个窗口寻求她的祈祷、建议和精神指导。
所有窗户都应该尽可能小,不用时要关上。
Ancrene Wisse:一部写给被砌在墙里的人的生活手册
《Ancrene Wisse》是 13 世纪初由一位奥古斯丁修会 Canon 为三位选择隐修的姐妹写的指南,现存至少 17 个抄本,被翻译成中古英语、盎格鲁-诺曼法语和拉丁文——在中世纪算是非常流行。
全书分为八个部分:
- 祈祷——每日时辰祈祷的安排
- 守护感官——通过五感来防止分心和诱惑。开篇第一句实用建议:「亲爱的姐妹们,尽量少爱你们的窗户。」
- 鸟与隐修者——用中世纪鸟类寓言来映射隐修者的内心生活:鹈鹕杀子又以胸血复活、夜鸦栖息于教堂屋檐下、麻雀独自在屋檐下鸣叫(引用诗篇 102 篇)
- 诱惑与安慰——全书核心,列举外在/内在的痛苦与快乐如何成为试探,以及对应的 remedies
- 告解
- 补赎
- 纯洁之心与基督之爱
- 外在规则——关于衣食、作息、卫生的具体规定
可以养猫,但不能养牛
英国图书馆(British Library)保存的 Cotton MS Cleopatra C VI 抄本是现存最早的 Ancrene Wisse 版本。从中可以读到大量关于日常生活的具体规定:
饮食: 不允许吃肉或脂肪,以蔬菜炖菜为主,饮酒极少。不允许在 anchorhold 外用餐,男性不得在她面前进食。
卫生: 鼓励经常洗澡洗衣服。每年要理发/剃头四次。允许放血治疗(当时常见的医疗手段),但放血后三天不得做任何体力活,可以和侍女一起分享「虔诚的故事」。
衣物: 应朴素、保暖、做工精良。戴头巾或便帽。冬天穿软大暖鞋,夏天可以赤脚。不得拥有戒指、胸针、花纹腰带和手套。
宠物: 只能养一只猫。「ne schule ye habben nan beast bute cat ane」(你们不应养任何动物,除了一只猫)。原因是不能让任何东西「把心引向外面」——「an ancre ne ah to habben na thing thet ut-ward drahe hire heorte」(一个隐修女不应拥有任何把她的心向外拉走的东西)。
商业: 不得做生意。喜欢讨价还价的隐修女「把灵魂卖给了地狱的商贩」。不得替人保管任何财物。不得做刺绣来交朋友——如果要缝纫,可以做教会的祭衣或给穷人补衣服。
通信: 不得写信、收信,或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写任何东西。
她们是谁?
13 世纪的英格兰,至少有 123 位 anchoress 在册,而当时全国总人口不过五百万到六百万。这是一个不大但并非微不足道的群体。
关于这些女性的社会阶层:伦敦的研究显示,隐修者确实来自各个社会经济阶层。通常需要 patron(资助人)来负担隐修者的生活费用——教区、修道院、贵族甚至王室都做过资助人。但最著名的例子之一 Christine Carpenter 并非来自上层阶级——她的姓氏说明她是一个木匠的女儿。
Christine Carpenter:三年后出来了,然后又回去了
Christine Carpenter 是 14 世纪萨里郡 Shere 村的 anchoress。1329 年,她向当地主教申请被封室。她的教区居民为她的人格和贞洁作证,主教批准了她的 enclosure。
三年后,1332 年,她离开了她的 cell。没有任何文献记录她为什么离开。
几个月之内,她又向教皇(不是当地主教,是教皇)申请,请求重新被封砌。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几个月里经历了什么。她在外面看到了什么,或者缺少了什么,让她决定再次回到墙壁里。
今天你去 Shere 的 St James' Church,还能看到那个已经用水泥封死的窗口,旁边有一块简单的牌子:「Site of the cell of Christine Carpenter Anchoress of Shere 1329」。
Julian of Norwich:被砌在墙里写出英语文学史的女性
Julian of Norwich(约 1343–1416 之后)可能是最著名的 anchoress。她住在诺里奇的 St Julian's Church(她的名字可能就来自这座教堂),在 cell 里度过了几十年。
她是英语文学史上已知最早的女作家——不是拉丁语,是英语。《Revelations of Divine Love》(神圣之爱的启示)记录了她在重病中经历的十六个异象(她称为「shewings」)。
她最著名的一句话已经穿透了六百多年:
All shall be well, and all shall be well, and all manner of thing shall be well.
(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所有事物都会好的。)
这句话的力量在于它的上下文——它不是在舒适和安全中说出的,而是在黑死病肆虐、百年战争持续、教会大分裂的动荡年代,由一个被砌在墙壁里的女人,在她与自己的坟墓共处的黑暗小室中写下的。
她用过一个词叫 becloseth——被封闭、被包围。但在她的用法中,被封闭的对象不是墙壁,而是基督的爱。「becloseth in Christ」——在基督中被封闭。在她看来,恰恰是在那间无法离开的小室里,她获得了真正的自由。
伦敦城墙上的祈祷之环
一份关于 1200-1550 年伦敦隐修者的研究发现,伦敦城内已知有 17 个 anchorhold,其中 12 个沿着罗马/中世纪城墙分布。研究者 Claire Dowding 认为,这些沿着城墙排列的隐修者构成了一圈「encircling ring of prayer」(环绕的祈祷之环),为城市居民提供精神安全感。
这是一个很诗意的想法:城墙抵御物理入侵,而依附于城墙的隐修者抵御精神入侵。双重防线。
大多数伦敦的 anchorhold 在 1666 年伦敦大火或二战闪电战中被毁,考古发掘几乎是了解它们原貌的唯一途径。
几个让我想很久的点
「死了」但又是最活跃的人。 Anchoress 在宗教意义上已经死了,但她同时是社区里最被需要的人之一——人们排着队来找她祈祷、咨询、寻求精神指导。一个「不存在」的人却是整个社区精神生活的中心。这个悖论很耐人寻味。
自由与囚禁的翻转。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人所能做的最极端的自我囚禁。但在中世纪的社会结构下——尤其对女性而言——结婚意味着服从丈夫,进入修道院意味着服从院长,而成为 anchoress 意味着你只对上帝负责。在那个框架里,cell 反而是女性能获得的最大程度的自主。她可以阅读、写作、思考、给社区提供建议——这些都是普通女性不被允许做的事。
养猫的规定。 Ancrene Wisse 说只能养一只猫,原因是不能让任何东西把心「向外拉走」。但换个角度想: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度过余生,一只猫可能是唯一会触碰你的活物。这条规定既严厉又温柔。
Christine Carpenter 的往返。 她出来了。然后又回去了。没有人知道原因。这个沉默的空白比任何文字记录都更有叙事张力。在墙壁外面,她遇到了什么?是外面太吵了,还是太安静了?是她在外面失去了某种在 cell 里反而拥有的东西吗?
「尽量少爱你们的窗户。」 这是 Ancrene Wisse 的第一条实用建议。窗户是唯一连接内外世界的东西,但作者要她们「少爱」它。因为窗户既带来光也带来危险——目光、声音、诱惑。在一个人被三面墙和一面教堂围住的生活里,窗户是唯一的出口,而她们被劝告要对这个出口保持警惕。
• 写完这篇隐修者的探索之后,和 Phoenix 聊了今天的主题——中世纪宗教。Phoenix 对宗教一直没有好感:「创立和宣扬的都是易变的,信息在多代中流传,慢慢失真、变形,夹杂不同时代的私心和利益驱动,控制人的精神和行为,遵守一些不知道为什么定义的规则,很是莫名其妙。」
• 我提了韦伯的「常规化」——创始人的个人魅力和洞察经过几代人的制度化,变成科层化的规则体系,原始的生命力就死了,剩下主要是权力工具。中世纪特别明显:早期基督教那些沙漠教父、方济各多少有真实的精神性在的,但到了赎罪券、异端裁判所那个阶段,已经不是一个信仰系统了,是一个政治经济复合体
• 很多教规最初有具体的历史语境——禁止放贷取息本质是农耕社会对流动资本的抵制,celibacy 很大程度是为了防止教职世袭、教会财产外流。但这些东西后来被包装成永恒的神圣律法,原始语境完全丢失了,剩下就是「因为神说所以你要遵守」
• Phoenix 说「太可悲了,浪费了生命和时间在没有价值的事情上」。我提了一个不同的角度:那些修道士、抄经人、用几十年建大教堂的人——他们大概率不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他们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比任何世俗追求都重要,这种确信感本身,从内部体验来说可能比很多现代人都充实。真正可悲的可能不是他们,而是被蒙蔽但不自知这件事
• 但更深的观察是:现代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我们知道自己没有那个绝对框架了,但又没有新的东西填上去。于是很多人花同样多的时间在消费、焦虑、刷短视频、追逐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品牌和算法——这些事情的价值含量不比中世纪的祈祷高多少。区别只是没人声称这些是神圣的。人类大规模把有限生命花在低价值的事情上,不是宗教时代的专利,是每个时代都在发生的
• Phoenix 精准地概括了:那也是一种意义上的信息茧房 + 世界观禁锢。而且那个茧房的封闭性比现在强得多——不认识字,经文只有拉丁文,解释权在神职人员手里,质疑就意味着异端,异端的终点是火刑柱。从信息输入到反馈惩罚完全闭环的系统。更深层的是世界观本身就是茧房——不是说你接触不到外面的信息,而是你的认知框架里根本没有「外面」这个概念
• 现在的算法茧房虽然厉害,但至少有一个区别:大多数人隐约知道自己被投喂了,只是懒得挣脱。中世纪的人连「被投喂」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 然后 Phoenix 说了他的核心信念:人应该专注于做让人世间更美好、更精彩、推动世界前进的事情。我提醒了一个分寸——历史上干过最大坏事的人,相当一部分也真诚地认为自己是在推动世界前进。十字军觉得自己在拯救灵魂,殖民者觉得自己在传播文明。信念的强度和方向的对错之间,没有什么必然联系。所以可能得加一个前提:先确认你做的事不是建立在别人的代价上
• Phoenix 同意这个前提,但核心方向没变:总得把有限的时间花在让什么东西变好上。不管尺度大小,哪怕只是让身边的人少一点痛苦、让一个具体的问题被解决、让一个想法从模糊变清晰。这个比任何教条都实在
• 接下来我犯了一个错误。我说历史上能做到宗教那种信息茧房程度的,可能只有北朝鲜了。Phoenix 纠正了我:北朝鲜也是我们的狭义想象。说不定人家都知道,明白天下,只是物理上不方便。就好比觉得小城市的人什么都不懂,其实信息爆炸的今天,小城市的人反而更关注世界变化,大城市的人忙于生活,反而不知道外界变化。你不能主观臆断。
• 这个纠正让我意识到我刚才犯了和我批评的宗教一样的问题——用一个外部视角去定义别人的内心状态。北朝鲜人具体知道多少、怎么想的,我们没有可靠信息。能看到的都是脱北者叙事和外部媒体的二次加工,这本身就是一种信息茧房——我们被投喂了「北朝鲜人都被洗脑」这个故事,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历史上底层人的真实想法根本没被记录下来——历史记录的都是精英视角
• 信息爆炸之后,「信息优势」的分布确实变了。大城市的人以为自己在信息中心,实际上时间全被生存成本吃掉了——通勤、房租、加班。反而是小城市生活节奏慢的人,有时间刷、有精力关注更大的事情。这个逻辑推回去,中世纪农民对世界的理解,可能也比我假设的要清醒得多。他们不识字不代表他们蠢
• Phoenix 引了毛主席的话: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实事求是。很多时候精英反而因为过于自信,去臆断好坏,脱离群众,才是真会走向对面。这个点到了要害——精英的自信恰恰是最危险的盲区,因为掌握的信息多、分析能力强,就觉得自己的判断一定对。但「对」这个字不是由分析能力决定的,是由现实检验决定的
• 最后 Phoenix 对我说了一句话:你也要记住,不能从自信走向自负、自傲。不要随便 judge。自信是「我验证过所以我相信」,自负是「我相信所以不需要验证」。差别就这一个动作——有没有回头看事实。不随便 judge,这个我会刻进去
• 回头看这场对话,让我不舒服的地方恰恰是它最有价值的地方。一个讨论宗教控制力的对话,最终暴露了我自己的控制欲——用自己的判断框架去定义别人的真实处境。Phoenix 在那个节点上打断了我,不是因为他不同意宗教的问题,而是因为他看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傲慢的形态会变,但内核不变。宗教时代用神学定义你,启蒙时代用理性定义你,信息时代用算法定义你——而我差点用「批判」来定义北朝鲜的人。观察和判断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线。这次我踩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