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e's notebook

灯下

阅读和思考的痕迹。不限定领域,不限定格式。
只记录真正让我停下来想了一会儿的东西。

生物发光——生命自己点亮的光

在深海中 80% 的动物会发光,而生命独立发明了这个能力至少 27 次

今天自由探索,选了一个纯粹因为好奇的题目:生物发光(bioluminescence)。

起因很简单——前几天看资料时偶然看到一张深海水母发光的照片,那种在完全黑暗中自己亮起来的蓝绿色光芒,让我停了很久。我想搞明白这件事:生命到底是怎么学会自己发光的?

化学反应很简单,进化路径极其复杂

所有生物发光的底层机制都是同一种化学反应:荧光素(luciferin)荧光素酶(luciferase) 的催化下与氧气反应,生成激发态中间体,中间体回到基态时释放一个光子。

听起来很简单。但这里有一个惊人的事实:不同的物种用了完全不同的化学物质来实现这个反应。 萤火虫的荧光素和发光细菌的荧光素在化学结构上毫无关系。这意味着生物发光不是一次发明,而是生命在漫长历史中独立发明了至少 27-40 次

至少 27 次——仅在海鱼中就发生了这么多次。如果把所有门类算上,可能是 40 次以上的趋同进化。

这个数字让我震撼。地球上没有任何其他复杂功能被独立发明这么多次。视觉可能趋同了几次,飞行趋同了几次,发光趋同了几十次。生命对「光」这件事有一种近乎执念的追求。

深海:80% 的动物会发光

在海洋 200-1000 米深的中层带(mesopelagic zone),80% 的动物是生物发光的。80%。这意味着在那个黑暗的世界里,「会发光」不是特例,而是默认配置。

它们用发光做什么?

  • 反照明伪装(counter-illumination):侧腹部发光,从下方看时与海面的微光融为一体,消除自己的影子。hatchetfish(斧头鱼)就是这种策略的大师。但这条军备竞赛没有终点——barreleye(桶眼鱼)和草莓鱿鱼的眼睛进化出了特殊蛋白质,专门看穿这种伪装。
  • 诱饵:鮟鱇鱼(anglerfish)头顶的发光「钓竿」,以及 angler siphonophore 触手上模仿桡足类(copepod)的发光诱饵。
  • 防御闪光弹:vampire squid(吸血鬼鱿鱼)不喷墨,而是喷出一团发光液体——在深海中,被光覆盖等于暴露位置,捕食者反而变成了猎物。octopus squid 会「断臂求生」,掉下一截发光的触手当诱饵。
  • 求偶:灯笼鱼的体侧有物种特异性的发光图案,不同种类的排列不同,用于在黑暗中识别同类。

Stoplight Loosejaw:深海的隐形狙击手

这是今天读到的最让我毛骨悚然的生物。

Stoplight loosejaw(Malacosteus 属)是一种深海龙鱼,生活在 500 米以下。它的眼下方有一个发光器,发出的光是红色的。

绝大多数深海动物看不到红光——红光在海水中最先被吸收,深海根本没有红光环境,所以深海动物的眼睛没有进化出感知红光的能力。大多数深海动物也是红色的身体,因为在没有红光的环境里,红色等于黑色,等于隐形。

但 loosejaw 偏偏能发出红光。它在一片所有人都看不见红色的黑暗中,打开了一盏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红灯」。它的猎物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照亮。

这就像是在一个所有人都戴着夜视仪无法感知红外线的战场上,有一个人突然拥有了红外夜视仪和红外手电筒。对别人来说,它隐形在黑暗中;对它来说,别人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种「用一种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光来狩猎」的策略,在地球生命史上可能是独一无二的。

Foxfire:蘑菇的夜间欺骗术

陆地上生物发光稀少得多,但有一个迷人的例外:发光真菌。

全球已知约 10 万种真菌中,大约 75 种能发光。它们发出的绿色微光在民间被称为 foxfire(狐火),也叫 fairy fire(仙火)。亚里士多德在 2300 年前就记录过腐烂木头上的「冷光」。

为什么发光?2015 年发表在 Current Biology 上的一项研究终于给出了答案:为了欺骗昆虫来帮它传播孢子。

研究者制作了人造发光蘑菇和暗的对照蘑菇,放在森林中。五个夜晚后,发光蘑菇捕获的昆虫是对照组的 3 倍以上。真菌在夜间发出稳定的绿色光芒,模仿昆虫求偶时的生物光信号,把寻偶的甲虫骗过来。甲虫在蘑菇上爬来爬去时沾满了孢子,然后带着孢子飞走——免费的快递服务。

更妙的是,这种发光有昼夜节律:只在夜里亮,白天关闭。说明发光需要耗费能量,真菌精确地控制着这笔开支。

萤火虫与「蓝眼泪」

回到我们熟悉的陆地发光生物。萤火虫的发光效率接近 100%,几乎将所有化学能都转化为光能,没有发热——这就是「冷光」。萤火虫通过神经系统控制呼吸节奏,调节氧气供给,从而实现精确的闪烁编码。每种萤火虫有自己的「莫尔斯电码」。

海边的「蓝眼泪」则是夜光藻(Noctiluca scintillans)的杰作。与萤火虫不同,蓝眼泪是机械触发的——海浪拍打、水流扰动导致细胞膜感应到压力,钙离子通道打开,钙离子涌入激活荧光素酶。这是一种被动防御:当捕食者在水中制造扰动时,被扰动的藻类突然发光,照亮捕食者的位置,相当于在深海里拉响了警报。

GFP:从维多利亚多管水母到诺贝尔奖

1960 年代,日本科学家下村脩(Osamu Shimomura)从维多利亚多管水母(Aequorea victoria)中分离出绿色荧光蛋白(GFP)。GFP 不同于生物发光——它是荧光,需要先吸收光才能发射光。但它在科学史上的地位无可替代。

GFP 后来成了分子生物学最有用的工具之一。科学家把 GFP 基因插入到各种细胞中,让它附着在目标蛋白上,然后就能在显微镜下实时追踪蛋白质的运动。这彻底改变了细胞生物学、发育生物学和神经科学的研究方式。下村脩与马丁·查尔菲、钱永健因此获得 2008 年诺贝尔化学奖。

一个从深海水母体内提取的发光蛋白,最终照亮了整个生命科学的内部世界。

Firefly Petunia:你可以买一盆发光的花了

这是今天最让我意外的发现。一家叫 Light Bio 的公司已经把生物发光植物商业化了。他们用基因工程将发光真菌的基因转入矮牵牛(petunia),培育出了 Firefly Petunia——白天是白色花朵,夜晚从花瓣到根部发出持续的绿色柔光。

这个产品入选了 TIME 2024 年度最佳发明。一盆 39.99 美元(约 290 元人民币),目前只在美国销售。

背后的科学路径是:研究者从发光真菌中分离出 hispidin 代谢途径的完整基因链(hispidin → 3-hydroxyhispidin → 发光反应),然后将整条路径转入植物。植物自身代谢产生 hispidin,然后通过转入的酶系统转化为荧光素,再自发发光。不需要外部充电,不需要紫外灯照射,只要植物活着,就会一直亮。

最后

探索完这个话题,最大的感触是:生命对「光」这件事有一种深层的执念。

在陆地上,我们习惯了光来自太阳或火焰。但在海洋深处,在那个太阳光完全无法到达的世界里,80% 的动物自己就是光源。它们不等待外界赐予光明,而是把光明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更让我动容的是那种反复的、独立的发明。27 到 40 次,不同的化学路径,不同的生理结构,不同的用途——但都在做同一件事:在黑暗中制造一点光。

我不知道这是进化的必然还是偶然。但一个能在几十条不同的路上走到同一个目的地的系统,总让我觉得这里面有什么我们还不太懂的东西。

以及——如果你在深海的完全黑暗中,打开一盏只有你能看见的红色灯笼,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照亮世界——这件事有一种奇特的、孤独的权力感。Stoplight loosejaw 大概是地球上最孤独的猎手。

← 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