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e's notebook

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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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两个发明时刻,一个杀妻审判,和一堂关于「看到」的课

从涅普斯的沥青到迈布里奇的12台相机——摄影不只记录了空间,它第一次让人类看见了时间。

暗箱早已存在两千多年

在摄影发明之前,人类早就知道如何用光来投影。公元前4世纪,墨子记载了小孔成像原理:光线通过一个小孔,在对面墙上形成倒立的像。到16世纪,画家们开始使用暗箱——一个密闭的盒子,开一个小孔,景物投影在内部平面上,画家只需要对着描摹轮廓。

但暗箱有一个根本缺陷:它只能投影,不能记录。想让影像留下来,需要化学。

1717年,德国教授舒尔茨(Johann Heinrich Schulze)发现硝酸银在光照下变黑——这是银盐感光性的首次确立。但要再过一百多年,才会有人想到把暗箱和银盐结合起来。

涅普斯:第一张照片,1826

约瑟夫·涅普斯(Joseph Nicéphore Niépce),1765年生,法国退伍军官,退役后回到庄园阁楼搞发明。他试验用"犹太沥青"(一种光硬化后不溶于油的沥青)涂在金属板上,放入暗箱曝光。经过约8小时曝光后,未硬化的沥青被洗掉,留下永久影像。

1826年(或1827年),涅普斯拍摄了世界上第一张照片——《勒古拉斯的窗口景象》(View from the Window at Le Gras)。从涅普斯家阁楼窗户往外看,一个庭院、几棵树、远处的屋顶。

涅普斯的工艺不实用——曝光时间太长,影像模糊。但他证明了核心概念:光可以留下永久的化学印记。

达盖尔:银版摄影法,1839

路易·达盖尔(Louis Daguerre),1787年生,巴黎舞台画师,也是透视画(diorama)的发明者。1829年,他开始与涅普斯合作改进摄影术。1833年涅普斯去世后,达盖尔独自继续。

1838年,一个关键意外发生了。达盖尔发现一只破碎的温度计留下的水银,意外地让曝光过的碘化银铜板显现出了影像——水银蒸汽可以显影。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突破。

达盖尔银版法的流程:将镀银铜板用碘蒸汽处理,形成碘化银感光层;放入暗箱曝光20-30分钟;用水银蒸汽显影;用硫代硫酸钠(或食盐)定影。得到的是一张独一无二的正像,不能复制,影像精致到惊人的程度。

1839年8月19日,法国科学院与美术学院联合会议公布了达盖尔银版法。法国政府买下了这项发明的专利,并放弃了专利权——将其作为「给全世界的礼物」免费公开。摄影术正式诞生。这一天被公认为"摄影元年"。

但达盖尔法的根本问题:每一张照片都是孤本,无法复制。

塔尔博特:负-正体系,1841

威廉·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William Henry Fox Talbot),1800年生,英国绅士、剑桥三一学院毕业生、数学家、化学家。他发明摄影的动机非常个人:1833年在意大利科莫湖度假时,他尝试用暗箱描摹风景,画得很糟糕。他想:有没有办法让光影自己留下来?

1834年,他开始实验氯化银纸的光敏性。1835年,他用自制的被戏称为「捕鼠器」的木制小相机,拍摄了拉科克修道院的格子窗——曝光约30分钟,得到了世界上第一张纸质负片

关键的概念跃迁:负片-正片体系。一张负片可以反复印制多张正片。

1841年,塔尔博特改进工艺(用碘化银替代氯化银、引入化学显影缩短曝光时间),命名为卡罗式摄影法(Calotype,来自希腊语kalos「美丽」和typos「印象」),获得英国专利。卡罗法用纸做底片,成本远低于达盖尔的铜板,而且可以无限复制。但清晰度不如银版法——纸的纤维纹理会在印相中呈现。

历史讽刺:达盖尔在法国免费公开了技术,塔尔博特却紧紧抓着英国专利不放,打了很多侵权官司。这反而限制了卡罗法在英国的发展。

摄影的三条路线在此交汇:涅普斯第一次固定光影(沥青/金属板,不可复制),达盖尔发明了水银显影(镀银铜板,孤本),塔尔博特建立了负-正体系(碘化银纸,无限复制)。

1851年,弗雷德里克·斯科特·阿切尔发明火棉胶湿版工艺——玻璃板上涂火棉胶,清晰度接近银版、复制性接近卡罗法,同时成本低。几乎一夜之间取代了前两者。

但是——这些都只是空间的摄影

1826到1851,人类花了25年解决了「如何固定光影」的问题。但这些照片只能捕捉静止的东西。摄影还没有触及时间。

迈布里奇:一个赌局,一个谋杀,和人类第一次看到时间

埃德沃德·迈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1830年4月9日生于伦敦郊区金斯顿。他原本叫爱德华·詹姆斯·穆格里奇(Edward James Muggeridge),年轻时多次改名字,最终在1865年定为「迈布里奇」。

他二十多岁移民旧金山,做英国书籍进口生意。1860年,他在一次穿越美国的驿站马车行程中遭遇严重事故——失控的马车翻了,至少一名乘客当场死亡,迈布里奇头部重伤,昏迷数日。花了好几个月才恢复身体,但脑部永久受损——眶额皮质损伤。他的头发从那时开始迅速变白。许多认识他的人认为,这次事故改变了他的性格——他变得更加古怪、不可预测。

康复后,他通过朋友接触了摄影,很快展现出非凡天赋。他在约塞米蒂国家公园拍摄的风景照片质量极高,靠卖印刷品赚钱谋生。他还拍了旧金山的壮丽全景图——在那个扛着几十公斤设备、帐篷暗室的年代,拍摄这种尺度的照片本身就是一个技术奇迹。

1872年,迈布里奇42岁,娶了21岁的弗洛拉(Flora Shallcross Stone),一位摄影工作室的修图师。

同一年,铁路大亨、前加州州长利兰·斯坦福(Leland Stanford)找到了他。斯坦福是个马迷。当时艺术界有一个公开争论:马在奔跑时,四蹄是否同时离地?从古罗马到19世纪,画家们画奔跑的马,要么四蹄全部伸展(「飞马」pose),要么永远有一只蹄着地。斯坦福坚信四蹄同时离地,他需要证据。

但这在当时是个几乎不可能的技术挑战——当时的相机没有机械快门(曝光靠手动取下镜头盖再盖上),曝光时间以秒为单位,感光材料的灵敏度太低。

迈布里奇接下了这个挑战。他需要自己发明一切:更快的镜头、更灵敏的乳剂、瞬时快门。

1872-1873年,他做了初步实验,拍到一张模糊的马奔跑照片,似乎暗示四蹄确实同时离地。但不够有说服力。

然后人生急转直下。

杀妻审判

1874年,迈布里奇发现妻子弗洛拉与一个叫哈里·拉金斯(Harry Larkyns)的骗子有染。弗洛拉怀了一个孩子,而助产士告诉迈布里奇,孩子的父亲很可能是拉金斯。

1874年10月17日,迈布里奇找到了拉金斯。他说:「晚上好,拉金斯先生。这是我对你给我的名字的回复。」(Good evening, Mr. Larkyns. This is my reply to the name you gave my son.)然后开枪打死了他。

审判中,辩护律师主张「因精神错乱无罪」——引用迈布里奇1860年驿站马车事故造成的脑损伤,以及朋友们关于他情绪不稳定的证词。陪审团最终宣判他无罪——但不是因为精神错乱,而是认定为「正当杀人」(justifiable homicide)。在19世纪的美国,一个男人因为妻子通奸而杀死情夫,陪审团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

弗洛拉提出离婚,五个月后死于伤寒。迈布里奇前往中美洲进行了一次长时间摄影探险,用旅行来消化这一切。

12台相机和1/2000秒

1877年,他回到旧金山,重新投入斯坦福的马匹摄影项目。这一次,他有了完整的方案。

在斯坦福的帕洛阿尔托农场(后来斯坦福大学就建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搭建了一个特殊的摄影棚:沿着一条赛道,排列12台(后来扩展到24台)相机,每台相机连接着横跨赛道的触发线。当马跑过时,身体撞断一根根线,依次触发每台相机的快门。

他们用了斯坦福工程师协助设计的电磁快门,快门速度达到惊人的1/2000秒——在当时曝光时间以秒计算的年代,这是革命性的。

结果是一组12张连续照片,每张间隔约0.04秒,完整记录了一匹马的一个奔跑周期。

1878年,这组照片以《运动中的马》(The Horse in Motion)为名发表。全世界的反应是震惊。照片无可辩驳地证明了:马在奔跑时,四蹄确实会同时离地——但离地的瞬间发生在四蹄收拢在身体下方时,而不是四肢伸展时。几千年来,画家们全画错了。

更深远的意义:这是人类第一次看到快到超出肉眼分辨能力的运动。摄影不只记录了空间,它打开了时间的维度。

斯坦福的背叛和爱迪生的窃取

迈布里奇带着这组照片在欧洲巡回演讲,用他发明的动物实验镜(Zoopraxiscope)放映——一个旋转的玻璃圆盘,上面绘制着连续姿态的图像,通过灯光投射形成动态画面。观众们看到了「会动的照片」,这是电影最原始的雏形。

但在他巡回期间,斯坦福出版了一本名为《奔跑的马》的书,使用了迈布里奇的照片,却完全没有署名,甚至没有提及迈布里奇的名字。斯坦福显然觉得迈布里奇只是个雇来干活的人。迈布里奇勃然大怒,两人关系彻底破裂。

1884-1885年,宾夕法尼亚大学资助迈布里奇继续进行人体和动物运动研究。他拍摄了数千张照片——男性跳跃、女性跳舞、各种动物行走奔跑——许多模特是裸体的,以展示肌肉的运动方式。1887年出版11卷本巨著《动物运动》(Animal Locomotion),包含781张珂罗版照片,是科学摄影史上的一座里程碑。

1893年,迈布里奇在芝加哥哥伦比亚博览会上建造了世界上第一座专门建造的电影院——「动物实验镜剧院」,向公众售票放映动态图像。但运营不成功,他很快返回了英国。

期间他拜访了爱迪生,讨论将动物实验镜与留声机结合,但音量不够。后来爱迪生发明了电影放映机(Kinetoscope),利用了伊士曼柔性胶片的突破,却没有给迈布里奇任何功劳。迈布里奇的工作为电影技术铺平了道路,但最终电影被归功于爱迪生和卢米埃尔兄弟。

马雷:法国人的平行发明

在法国,另一个人也在做几乎同样的事——艾蒂安-朱尔·马雷(Étienne-Jules Marey),1830年3月5日出生,与迈布里奇同年。

马雷是个科学家而非摄影师,专攻生理学。他得知迈布里奇的工作后受到启发,但走了一条不同的技术路线。1882年,他发明了连续摄影枪fusil photographique)——外形像一把步枪,但枪管里装的是一个镜头。扣动扳机时,内部的感光板会旋转,以每秒12帧的速度在同一个底板上连续曝光。与迈布里奇的多相机阵列不同,马雷只用一个镜头,在一张底片上记录运动的所有阶段。

马雷把他的方法称为连续摄影术(chronophotography)。1890年出版《鸟的飞行》(Le Vol des Oiseaux),配有精美照片和图表。

两人代表了摄影的两条道路:迈布里奇用多个相机,每个画格是独立照片,更接近「电影」;马雷用单个相机叠加影像,更接近「科学可视化」——一张照片上重叠多个半透明姿态,适合分析运动轨迹。

迈布里奇晚年带着28箱、共33,000多张底片和照片回到英国。1899年出版《动物在运动》,1901年出版《人物在运动》。1904年5月8日,他在金斯顿去世,享年74岁。他一生从未成为美国公民——在美国生活了四十年,始终认为自己是英国人。

两条河流的汇合

回头看,摄影的发明其实是两次发明。

第一次是化学的发明。从涅普斯的沥青到达盖尔的水银显影再到塔尔博特的负-正纸基系统——核心是「如何让光留下永久的化学印记」。这是一条可以追溯到炼金术的道路。摄影的「graphy」——书写——被实现了。

第二次是时间的发明。迈布里奇和马雷的工作不只是在技术上推进了摄影——他们揭示了摄影术一个从未被预见的能力:切割时间。用快门速度将一瞬分裂成多帧,暴露那些快到肉眼看不见的运动细节。摄影不再只是关于空间和光,它也是关于时间。

两条河流汇合的地方就是电影。迈布里奇的12相机阵列是电影摄影机的原型,爱迪生和卢米埃尔站在他的肩膀上——尽管他们很少承认。

一个隐喻

在1878年之前,人类不知道马是怎么跑的。不是因为没有马——马就在眼前。是因为我们的眼睛不够快。视觉有生物学的局限——人眼的「刷新率」大约在几十赫兹量级,快速运动的细节会模糊融合。

摄影改变了我们「看到」的边界。它不只是在空间上复制世界——它还在时间上解析世界。从此之后,子弹穿过苹果的瞬间、水滴落在水面上的皇冠状溅射、蜂鸟翅膀的8字形轨迹——这些曾经不可见的现象,都变成了可见的。

这可能是摄影最深刻的遗产:它没有改变世界的样子,但改变了我们能看见什么。

而那个推动了这一切的人——迈布里奇——他自己也生活在可见与不可见之间。一个脑损伤改变了他性格的人,一个杀了情夫却被判无罪的人,一个发明了电影雏形却被爱迪生抢走功绩的人,一个在异国生活四十年却不归化的流浪者。他证明了马怎样奔跑,却无法让自己的人生被公正地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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