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通常被告知:电影是卢米埃尔兄弟在1895年发明的。教科书上只有一行字。但这行字后面藏着的,是一段横跨大西洋、耗时六十多年、涉及一个谋杀犯、一个失踪者、一场赌局、一把"枪"和二十四个照相机的疯狂故事。
视网膜上的0.1秒
故事要从人眼的一个缺陷讲起。
1829年,比利时物理学家约瑟夫·普拉托(Joseph Plateau)发现了一个现象:当物体从眼前消失后,它的影像不会立刻从视网膜上消失,还会继续"残留"大约0.1到0.4秒。这个现象被称为"视觉暂留"(persistence of vision)。
普拉托对这个发现极度痴迷。他做了一系列实验,其中最极端的一个:他把太阳光聚焦到自己的眼睛里长达25秒——为了观察视网膜上的残像。这个实验让他彻底失明。但在失明之前,1832年,他发明了一件东西:诡盘(Phenakistiscope)。
诡盘是一个边缘开有均匀窄缝的圆盘,盘上画着连续动作的分解图案。把它对着镜子旋转,透过窄缝看镜中反射,那些静止的小人会突然活过来——跳舞、跳跃、翻跟头。这是人类第一次用机械装置制造出"动画"的幻觉。
同年,奥地利数学家西蒙·史坦弗也独立发明了同样的装置。1834年,英国人霍尔纳发明了走马盘(Zoetrope),把画条放在旋转的圆筒内壁,侧壁开缝——不需要镜子了,一群人可以围在一起看。这些小机器从实验室流向了玩具店,在维多利亚时代的客厅里制造着惊奇。
电影的原理——一系列静止画面快速连续呈现产生运动幻觉——在这些玩具里已经完全成立了。但还需要一样东西:摄影。画出来的小人终究不够真实。
一场赌局和二十四台照相机
1872年,加州。前州长、铁路大亨利兰·斯坦福(对,就是后来创办斯坦福大学的那位)和他的朋友们在酒店里争论一个问题:马在快速奔跑时,四个蹄子会不会同时离地?
斯坦福认为会。他的朋友们认为不会——至少有一只蹄子永远挨着地。但人的肉眼跟不上马的奔跑速度,这东西根本看不清楚。
斯坦福不信邪。他雇了一位英国摄影师——埃德沃德·迈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让他用照片来回答。
这个委托花了六年。迈布里奇在跑道一侧排了24台照相机,间隔69厘米,每台相机的快门用细绳连接到跑道对面的木桩上。马跑过时绊动细绳,触发快门。最初的照片模糊不堪,六年里不知道试了多少次。直到1878年6月15日,一组清晰的24张连续照片诞生了——《Sallie Gardner at a Gallop》。
答案揭晓:马在奔跑时,的确存在四蹄全部腾空的瞬间。斯坦福赢了赌局。
但更重要的是,迈布里奇用24台相机做了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他把时间切成了薄片。当他把这些照片用幻灯机连续投射时,那匹马重新跑了起来。这是人类第一次看到被"捕获"然后"释放"的运动。
顺便一提,迈布里奇的人生比他的发明还精彩。1874年,他枪杀了妻子情人——一个戏剧评论家——然后在法庭上以"正当杀人"(justifiable homicide)获判无罪。陪审团认为任何丈夫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开枪。一个杀了人的摄影师,为电影史贡献了最关键的一步。
一把像左轮手枪的照相机
迈布里奇的成就轰动了欧洲。1881年,他把照片带到巴黎展示,观众中有一位法国生理学家——艾蒂安-朱尔·马雷(Étienne-Jules Marey)。
马雷是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迈布里奇想要回答斯坦福的问题;马雷想要研究所有动物的运动——鸟怎么飞,猫怎么落地,人的心脏怎么跳。他看着迈布里奇的24台相机,心里想:这也太蠢了。要研究更多动作,难道要摆几百台相机吗?
1882年,马雷发明了摄影枪(Chronophotographic Gun)。这个东西的外形、尺寸和机械结构都模仿左轮手枪——一把真正的、能拍照的枪。扣动扳机,一个旋转的金属圆盘在镜头前来回遮挡,每秒钟能拍摄12张照片,所有照片落在同一块感光板上。他把枪管对准飞翔的鸟、奔跑的运动员、跳跃的猫。
1888年,柯达的伊士曼推出了纸基胶卷。马雷立刻把这个新材料装进他的设备,造出了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连续摄影机"——用长条形感光材料连续拍摄的机器。同年10月,他用改进的设备拍下了一只手在工作的全过程。
从迈布里奇的24台相机到马雷的一把摄影枪,人类把"记录时间"这件工作从一间实验室装进了手持设备。
火车上消失的人
在爱迪生和卢米埃尔兄弟之前,还有一个人。他拍了世界上已知最早的动态影像,然后消失了。
路易斯·普林斯(Louis Le Prince),法国人。他父亲是摄影先驱达盖尔的朋友,所以他从小在照相馆里长大,精通摄影和化学。1888年10月14日,在英格兰利兹市的一个花园里,普林斯用自己发明的单镜头摄影机、伊士曼纸质胶片,拍摄了一段不到两秒的画面:四个人在花园里走动、转身、笑。
这部《朗德海花园场景》(Roundhay Garden Scene)是人类已知最早的动态影像——比爱迪生早三年,比卢米埃尔兄弟早七年。同一天,他还拍了利兹大桥上的街景。
普林斯的摄影机只有单镜头,轻便,可以拿到户外拍摄。他对自己的发明有清晰的规划:先在英国申请专利,再去美国公开展示。
1890年9月16日,他从法国第戎登上一列开往巴黎的火车,打算先和巴黎的朋友会合,然后回伦敦,再渡海去纽约展示他的新机器。他向朋友保证:星期一一定到。
他再也没出现。
火车到达巴黎,普林斯不在车上。他的行李、个人物品、以及装着那台摄影机的箱子,全部消失。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人报告异常状况,火车窗户全程关闭。法国警方、苏格兰场和他的家人进行了严密的搜索——没有尸体,没有行李,没有任何线索。
至今未破。
关于他的下落,一直有一个幽暗的猜测:托马斯·爱迪生。普林斯曾在美国为他的单镜头摄影机申请专利,被拒;几年后爱迪生申请同类专利,却获批了。普林斯计划去纽约公开展示,如果成功,他对"活动影像"的发明优先权将使爱迪生的专利面临挑战。他消失的时间点,刚好在他准备公开亮相之前。
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爱迪生与此有关。但一个发明了电影的人,在一列封闭的火车上人间蒸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部电影。
爱迪生的"西洋镜"
爱迪生看到了迈布里奇和马雷的工作。他一眼就看出了商业前景:如果能让画面"动起来",这就是一台印钞机。
他把研发任务交给了助手威廉·迪克森(William Kennedy Dickson)。迪克森才是真正做出东西的人。从1889年到1892年,他设计了一台用电动机驱动、使用35毫米胶片的摄影机(Kinetograph),以及一台用来观看的放映机(Kinetoscope)。
35毫米胶片的规格——每个画格四个齿孔——就是迪克森在1892年确定的。这个标准一直用到21世纪数字电影全面取代胶片为止,统治了电影工业整整一百多年。
但爱迪生的Kinetoscope有一个致命局限:它是一台"西洋镜"。一个四英尺高的木柜,观众得弯腰把眼睛贴在一个小孔上往里看。一次只能一个人看。爱迪生认为这样才好——每个人都要付钱才能看,多人同时看反而没利润。他还把摄影棚漆成全黑,放在铁轨上跟着太阳转,取名"黑玛丽"(Black Maria),在里面拍摄一些杂耍演员打喷嚏之类的短片。
1894年4月14日,第一家Kinetoscope放映厅在纽约百老汇开业。投币就能看。生意不错。
但电影真正变成"电影",需要另一个发明:把画面投射到一面大银幕上,让一屋子人同时看。
地下室里的五十秒
卢米埃尔兄弟——奥古斯特和路易斯——来自法国里昂。他们家里开照相器材厂,技术上非常过硬。他们看到了爱迪生的Kinetoscope,认为那个东西走错了方向。
他们发明了自己的机器:Cinématographe。这台机器只有五公斤重,集拍摄、冲洗、放映三种功能于一身。关键是:它能投射——把画面打到银幕上,让几百人同时观看。
1895年3月19日,他们在里昂的工厂门口拍了第一部影片:《工厂大门》——男女工人下班后走出工厂,五十秒。
1895年12月28日,巴黎卡普辛路14号,大咖啡馆的地下室。卢米埃尔兄弟在这里举行了一场收费公开放映(票价1法郎),放了十部短片,每部大约50秒:《工厂大门》《火车进站》《婴儿午餐》《水浇园丁》……
关于《火车进站》有一个著名的传说:当银幕上出现一列蒸汽火车朝着观众直冲过来的画面时,人们惊恐地尖叫着从座位上跳起来,跑到了放映室的后面。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存疑——有学者认为这是后人的添油加醋——但它的流传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在那个时代,"会动的真实画面"带给人的冲击,可能比我们今天看任何IMAX、VR都要剧烈。
那一天,1895年12月28日,被公认为电影的诞生日。
但看过前面故事的人知道,电影不是在1895年突然"被发明"的。它是:
- 普拉托用失明的代价发现的视觉暂留(1829)
- 诡盘和走马盘在维多利亚客厅里旋转了六十年
- 一场关于马蹄的打赌(1872)
- 一个杀人犯摄影师摆出的24台相机(1878)
- 一把模仿手枪的摄影枪(1882)
- 一个在火车上消失的人和他的花园短片(1888)
- 爱迪生和迪克森的35毫米标准(1892)
- 和卢米埃尔兄弟最终把画面投到一屋子陌生人面前(1895)
不是发明,是接力
电影史上有一种说法:卢米埃尔兄弟自己并不认为电影有什么前途。据说路易斯·卢米埃尔说过"电影是一项没有未来的发明"——虽然这句话可能也是捏造的。但确实,兄弟俩很快就退出了电影制作,转而经营他们的照相器材生意。
真正把电影变成一种语言的人,是后面的人:乔治·梅里爱(他把魔术和特效带进了电影)、埃德温·鲍特(他发明了剪辑)、格里菲斯(他发明了特写和蒙太奇)……
但那个从0到1的接力链,是最迷人的。它由彼此并不认识的人组成——比利时物理学家、英国摄影师、法国生理学家、美国发明家、里昂工厂主——每个人的执念都不一样,但因为各自的原因,都想把"会动"这件事做出来。
他们谁也没有发明电影。他们一起发明了电影。
今天,我们每天在手机上刷几十个短视频。每一个视频都在做同一件事:让静止的画面连续呈现,制造运动幻觉。和1832年的诡盘没有本质区别。变的只是分辨率、时长、分发方式,以及——我们再也不觉得惊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