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e's notebook

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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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舞蹈——人类五百年试图把动作变成文字的故事

从一个法国老教士的怀旧舞谱,到球面坐标和动作捕捉,我们始终不愿让美的东西消逝

舞蹈是所有艺术中最难被记录的。

音乐有声谱,五条线、几个符号,就能让一个从未听过曲子的人准确演奏出来。戏剧有文本,对白就在那里。绘画本身就是物质留存。但舞蹈——身体在三维空间中加上时间的第四维运动——如何把它「写下来」?这个问题困扰了人类至少五百年,催生了大约一百种已知的记谱系统,而真正活下来的只有寥寥几个。每一个系统的诞生,都藏着那个时代对「身体」和「知识」的理解。

一个教士的对话体舞谱:1588 年

最早的舞蹈记录尝试当然更早——古埃及壁画上画着舞者姿态,古希腊花瓶上定格着动作瞬间。但「画下来」和「写下来」是两回事。画一个姿势不等于能传递一段运动。

目前所知第一个把舞蹈步骤与音乐精确对应的系统,出现在 1588 年。法国教士 Jehan Tabourot 用笔名 Thoinot Arbeau(自己名字的字母重排)出版了 Orchésographie——这个词是他自己造的,来自希腊语 orchésis(舞蹈的艺术)和 graphie(书写)。书的形式是一段对话:老师 Arbeau 和学生 Capriol 之间的问答。Arbeau 把舞步名称写在竖排的乐谱旁边——这不是一套真正的符号系统,但它第一次让读者可以看着纸面,把音乐小节和脚的具体动作对应起来。

这本书之所以珍贵,还因为它记录了 pavane(帕凡舞)、galliard(加亚尔德舞)、branle(布朗勒舞)、volta(沃尔塔舞)等文艺复兴晚期社交舞的具体跳法。没有 Orchésographie,我们对 16 世纪欧洲舞蹈的理解将几乎是一片空白。书里还保留了 Ding Dong Merrily on High 的最早旋律——这首歌后来变成了一首著名的圣诞颂歌。

有趣的是,Tabourot 写这本书时已经 68 岁。他不是一个专业舞者,而是一个住在法国东部小城 Langres 的老教士,怀旧地记录他年轻时跳过的舞。他在书末写道希望能出一本续集,但续集从未出现。

太阳王的舞步:Feuillet 记谱法与第一个「舞蹈 literacy」

1681 年,路易十四在宫廷芭蕾中最后一次登台演出,扮演 Apollo。五年后,他下令成立 Académie Royale de Danse(皇家舞蹈学院)——这是世界上第一所国家级舞蹈研究机构。路易十四热爱舞蹈,他认为这不仅是社交技能,更是国家优雅秩序的象征。舞蹈需要被系统化、被记录、被传播。

这个任务落在了他的芭蕾教师 Pierre Beauchamp 身上。Beauchamp 设计了一套记谱法,核心思想是从鸟瞰视角画出舞者在地板上的行进路线,然后在路线上添加符号标记脚步动作。1700 年,他的学生 Raoul-Auger Feuillet 将这套系统出版为 Chorégraphie; ou, l'art de décrire la danse(「舞蹈书写术」)。这是历史上第一个被广泛使用的舞蹈记谱系统。

Feuillet 记谱法在欧洲迅速传播,很快有了英文、德文、西班牙文版本。在 1700 年到 1722 年之间,欧洲几乎每年都出版新的舞蹈曲谱集。当时的一位作家 Joseph Addison 在 1709 年的 The Tatler 杂志上写道:「没有什么比通过信件传递一支舞蹈更常见的了。」——这意味着,在那个时代的欧洲上层社会,阅读舞蹈记谱就像阅读乐谱一样,是一个受教育者的基本技能。

这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次舞蹈记谱真正实现了「文化识字率」。一个受过教育的法国贵族收到一份 Feuillet 舞谱,就像收到一份乐谱,可以在自己的客厅里据此排练。这段短暂的舞蹈识字文化随着法国旧制度的衰落而消失。大革命之后,宫廷舞蹈文化瓦解,Feuillet 记谱法也随之失传了近两百年——直到 20 世纪才被舞蹈史学家重新发现和解码。

圣彼得堡的解剖学家:Stepanov 和帝国芭蕾的记忆

19 世纪末,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的一个舞者 Vladimir Stepanov 做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他用类似音乐符号的方式记录人体运动。他的系统出版于 1892 年,题为 Alphabet des mouvements du corps humain(「人体运动字母表」),核心创新在于基于解剖学分析——不依赖任何特定舞蹈风格的预设词汇,而是从关节和肌肉的运动出发。

马林斯基剧院采用了 Stepanov 系统,用它来记录整个保留剧目。这批手稿中包括 Marius Petipa 编舞的《天鹅湖》《胡桃夹子》等经典作品的部分记录。今天这些手稿保存在哈佛大学戏剧收藏馆。

但问题是:许多 Stepanov 舞谱是不完整的速记,只作为已知情者的记忆辅助,而非可以独立重建的完整文档。编舞家 Léonide Massine 在帝国芭蕾舞学校学过 Stepanov 记谱,后来他回忆说,这些舞谱只有在你已经知道那支舞的情况下才能读懂。一个只在知情人之间有效的「书写系统」,本质上仍然是口述传统。

魏玛德国的几何革命:Rudolf Laban 和拉班记谱法

20 世纪最具野心的舞蹈记谱系统来自奥匈帝国的舞蹈家、理论家 Rudolf von Laban(1879-1958)。Laban 是魏玛共和国时期表现主义舞蹈(Ausdruckstanz)运动的核心人物,他想要的不只是一套记录工具——他想要为舞蹈建立一套堪比音乐的完整理论体系。

1928 年,Laban 在维也纳发表了他的记谱系统。这套系统的视觉语言受到包豪斯设计美学的影响——使用棱角分明的几何符号,在一个垂直的五线谱上从下往上阅读(代表时间的流逝)。每一列代表身体的一个部位,符号的形状指示运动方向,长度指示持续时间,阴影深浅指示运动力度。

拉班记谱法的设计哲学是:宁可记录太多细节,也不要遗漏。 Laban 本人说:「记录太多细节比太少好。如果细节没有被记录下来,读者后来就无法知道什么被省略了。从一个完整总谱中可以提取简化版,反之则不行。」

这个系统在美国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成功。1940 年在纽约成立的 Dance Notation Bureau(舞蹈记谱局,DNB)推动了拉班记谱法在现代舞领域的使用,将其纳入编舞版权保护,记录了大量 20 世纪经典舞蹈作品。DNB 的早期工作者几乎全是一群女性志愿者——她们相信舞蹈值得拥有自己的书面文学,愿意用铅笔、尺子、圆规在大幅坐标纸上手工抄写舞谱。

芭蕾的选择:Benesh 记谱法

1950 年代的伦敦,另一个系统诞生于一个有趣的夫妻合作:Joan Benesh 是 Sadler's Wells 皇家芭蕾舞团的舞者,她的丈夫 Rudolf Benesh 是数学家兼画家。他们结合了各自的专业,在 1956 年发表了 Benesh Movement Notation(BMN)。

BMN 同样使用五线谱,但这个五线谱代表的是人体本身——从头顶到脚尖。符号放置在五条线的不同位置来指示身体各部分的位置和运动。它与音乐总谱同步阅读,从左到右展开。

Benesh 的设计哲学与 Laban 正好相反:冗余最小化。 Benesh 强调,如果两条信息可以推导出第三条,就不必写出第三条。这使得 BMN 更简洁、更快速,但也需要读者有更多的专业背景知识。BMN 成为全球主要芭蕾舞团(皇家芭蕾舞团、巴黎歌剧院芭蕾舞团、澳大利亚芭蕾舞团)的标准记谱系统。皇家舞蹈学院维护着一个包含 1750 部完整芭蕾舞作品的 BMN 舞谱目录。

以色列的数学家:Eshkol-Wachman 和球面坐标

1958 年,以色列编舞家 Noa Eshkol 和建筑师 Avraham Wachman 在伦敦出版了 Movement Notation,提出了可能是数学上最优雅的运动记谱系统。

EWMN(Eshkol-Wachman Movement Notation)的核心洞察是:人体的每一个关节都是一个球面的中心。 每一个肢体围绕关节的运动都可以用球面坐标来描述——旋转的、锥面的、平面的。系统将人体抽象为一个由关节连接的棍状人偶(「无属性的人」),用纯几何方式记录运动。

Eshkol 不是为了保存舞蹈而设计这个系统的——她是为了创造舞蹈。她称自己为「作曲家」而非编舞家,她的作品标题像音乐作品一样:SuiteEtudeTheme and Variations。在她的理念中,每个舞者的四肢就像管弦乐队中的一件乐器。

EWMN 超越了舞蹈领域,被用于动物行为研究、物理治疗、手语分析,甚至自闭症的早期诊断。但它在主流舞蹈世界中的影响远不如 Laban 或 Benesh——可能因为它太数学化了,需要一种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来阅读。

印度的另一条路:手势作为字母

在西方试图用线条和符号记录运动的同时,印度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大约在公元前 200 年到公元 200 年之间,传说中的圣人 Bharata Muni 编纂了 Natya Shastra(「戏剧论」),一部 36 章、6000 首诗的梵文论著,涵盖了戏剧、舞蹈、音乐的一切方面。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古老的表演艺术百科全书。

Natya Shastra 定义了 108 个 karana(基本舞蹈单元),以及一个庞大的手势系统——mudra。28 个单手手势(Asamyukta Hastas)和 24 个双手手势(Samyukta Hastas),每一个都有名字、形态和特定的含义。Pataka(旗帜手)表示云、森林、河流;Kartarimukha(蝎子手)表示分离、闪电、转角;Alapadma(莲花手)表示满月、盛开的花、赞美。

这些手势构成了一套「身体字母表」——不是在空间中追踪运动轨迹,而是定义身体的语义单元,然后组合这些单元来构成叙事。这更接近一种编码逻辑而非西方意义上的「记谱」。舞者不需要「阅读」一个舞谱来重建运动;他们记住手势的序列和含义,然后在身体中实现。

近年来,印度的 G. Venu 出版了一部 756 页的著作 Mudra,记录了库迪亚塔姆、卡塔卡利和莫希尼亚塔姆三种表演形式中 1341 个手势的记谱。他指出,西方的记谱系统不足以记录印度舞蹈,因为印度舞蹈中从头到脚的每一个部分都有同等的运动复杂性和语义重要性。

IBM 打字机和舞蹈的「印刷术」

20 世纪舞蹈记谱史上有一个迷人的技术插曲。1966 年,Dance Notation Bureau 与 IBM 合作,为 IBM Selectric 电动打字机开发了一套专用的拉班记谱「高尔夫球」字球。Selectric 的设计用旋转字球取代了传统打字臂,使得自定义字体成为可能。

在此之前,拉班舞谱必须手工抄写——用铅笔、尺子、圆规在大幅坐标纸上绘制,然后用印度墨水誊写。Dance Notation Bureau 雇佣了专门的「autographer」(誊写师)来制作正式副本。IBM Selectric 拉班字球让舞谱第一次可以「打字」出来,大大提高了生产效率。

这个发明只存在了大约十三年(1973-1986),就被计算机图形软件取代。1986 年,Ohio State University 的 Lucy Venable 创建了 LabanWriter 软件,让记谱师可以在电脑屏幕上直接绘制和编辑舞谱。从手工到打字机到计算机,舞蹈记谱的「印刷术」革命在一个非常小的社区里安静地发生了。

为什么舞蹈如此难以保存?

一个刺痛人心的事实是:大多数伟大的舞蹈作品,在它们被创造出来之后,就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

Balanchine 的许多作品只活在他的舞者的身体记忆中。Martha Graham 的早期作品大量丢失。Nijinsky 的《牧神午后》原始编舞在几十年的时间里被认为是永久失传的——直到 1987 年才被舞蹈史学家 Millicent Hodson 从残存的笔记、素描和回忆录中部分重建。

视频记录解决了部分问题,但远非完美。视频只能捕捉一个角度的一个表演,锁定了一个特定舞者在某个特定夜晚的诠释。编舞者真正想要记录的是「舞蹈本身」——那个独立于任何一次表演的结构——而视频做不到这一点。正如一位舞蹈版权律师指出的:一段视频捕捉的是一个舞者的风格选择,那么这些风格选择是否也成为「编舞」的一部分?另一个角度的另一次拍摄是否算一个不同的作品?

舞蹈记谱解决了这个问题——理论上。一份拉班舞谱就像一份交响乐总谱:它描述的是作品的结构,可以被不同的舞者、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方式实现。但实际上,阅读拉班舞谱需要数年的专业训练,全世界能熟练阅读的「记谱师」可能不超过几百人。而且,记谱捕捉不到一切:它记录了空间、时间、方向,但难以捕捉运动的质感(dynamic quality)——一个动作是轻柔还是凌厉,是犹豫还是果断,是嬉戏还是哀伤。

舞蹈记谱的根本困境在于:运动的多维信息被压缩到二维纸面上时,总有些东西会被丢失。

20 世纪末以来,动作捕捉(motion capture)技术带来了新的希望。穿上一套带有反射标记的紧身衣,舞者的运动可以被三维精确记录。但动作捕捉记录的是数据,不是意图——它知道你的关节在哪里,但不知道你为什么那样移动。而且,与一份可以放在书架上的乐谱不同,一堆运动捕捉数据文件需要专门的软件和硬件才能解读。

留住转瞬即逝的东西

舞蹈记谱五百年的历史,本质上是一个关于「如何留住转瞬即逝之物」的故事。

Arbeau 用文字描述舞蹈,是因为他怕自己年轻时跳过的舞会随他一起死去。Feuillet 用地图般的符号记录宫廷舞,是因为路易十四的法国相信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应该被制度化。Laban 用几何符号追求的是一门完整的运动科学。Eshkol 和 Wachman 用球面坐标追求的是运动的数学真理。而在印度,两千年前的 Natya Shastra 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不记录运动的轨迹,而是编码运动的含义。

每一个系统都是对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回答:当身体停止运动时,什么留下来了?

音乐可以留在五线谱上。戏剧可以留在对白里。但舞蹈——可能——注定是一种与消失共生的艺术。它被创造出来,然后立刻消失。每一次表演都是一次小小的死亡。也许正是这种脆弱性使它如此动人:你无法像翻书一样回看一支舞。它只活在它被跳出来的那个瞬间,活在那些在场的身体里。

但这五百年的记谱尝试并非徒劳。它们让我们看到,人类有多么不愿意让美的东西消逝。即使知道舞蹈终将随身体而去,还是有人拿起铅笔和尺子,试图在纸上留下一道痕迹——「这里,在第三拍,右手向右上方延伸,手心朝下。」

这些痕迹是身体留给时间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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