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oe's notebook

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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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灭疼痛——外科麻醉的三个人和一场没人赢的竞赛

1846 年之前手术意味着把人按住然后尽快切。四个人改变了这件事,但其中两个死于执念。

一、1846 年之前的世界

如果你想理解麻醉为什么是一场革命,你得先理解没有它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在 1846 年 10 月 16 日之前,外科手术意味着一件事:把人按住,然后尽快切。

速度是唯一的慈悲。最好的外科医生是最快的那个。伦敦的名医 Robert Liston 能在 28 秒内截断一条腿——但他那个速度的代价是,他曾经一次手术中同时切掉了病人的腿、一个助手的两个手指和一个围观者的外套(那个围观者吓得当场倒地"死"了,虽然实际上只是吓晕了)。手术的成功率取决于感染(还不知道细菌理论),也取决于病人是否能在休克中活下来。

手术室的安排本身就是为了应对挣扎:四到六个壮汉充当"固定员",把病人绑在或按在桌上。病人的尖叫声是如此刺耳,以至于医院把手术室建在顶楼——不是为了光线,而是为了让叫声尽量少传到其他楼层。手术室叫"operating theatre",因为真的有观众。

有些文化找到了局部的办法。中国人用鸦片和曼陀罗。中世纪的欧洲外科医生让病人喝烈酒直到昏迷。古印第安人用古柯叶(可卡因的来源)。但这些要么是镇静而非真正的麻醉,要么效果不可靠。

人类需要的是一种可控的、可逆的意识消失

二、笑气:一个化学家的派对药(1799)

故事的第一块拼图来自一个意想不到的人:Humphry Davy,康沃尔的年轻化学家。

1799 年,20 岁的 Davy 在布里斯托尔的气体医学研究所工作。他的工作是研究各种气体的生理效果——方法是自己吸。他吸了一氧化二氮(N₂O),然后发现了一件事:它让你想笑,但同时它也消除了疼痛。

Davy 有一个关键发现:他正在长智齿,疼得厉害。吸了笑气之后,牙痛完全消失了。他在笔记里写道:

"由于笑气似乎能消除肉体疼痛,它也许可以用于外科手术,特别是在没有大量失血的器官手术中。"

这句话写于 1799 年。没人理会它。

笑气成了英国上层社会的派对玩具——"笑气派对"在 19 世纪初的伦敦很流行。科学家吸入它做演示,年轻人在聚会上吸了哈哈大笑。一种已经被发现了止痛能力的化学物质,在 45 年里只是用来逗乐。

Davy 本人后来成为了英国皇家学会会长、历史上最伟大的化学家之一。但他 1799 年的那句预言,被埋在了实验笔记里。

三、Crawford Long:做了但没说(1842)

Crawford Long 是佐治亚州的一个乡村医生。1842 年 3 月 30 日,他用乙醚麻醉了一个叫 James Venable 的年轻人,切除了他脖子上的肿瘤。手术中 Venable 完全没有感觉到疼痛。Long 每次收费 2 美元(在当时不算少)。

Long 是怎么想到用乙醚的?他和朋友们参加"乙醚派对"——和笑气派对类似,年轻人吸乙醚取乐,吸入后会变得兴奋、跌跌撞撞、撞到东西却不觉得疼。Long 注意到了那个"不觉得疼"的部分。

此后几年,Long 用乙醚做了至少八台手术。但他没有发表。他不是学术圈的,他只是佐治亚乡下的一个医生。他似乎觉得需要积累更多病例才有资格发表。

直到 1849 年——在 Morton 的演示已经举世闻名四年之后——Long 才在《Southern Medical and Surgical Journal》上发表了自己的案例。他试图争取优先权,但为时已晚。世界已经把功劳判给了别人。

Long 后来平静地在家乡行医直到去世。佐治亚州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一个县。他的故事是那种最安静的类型——做了对的事,但太晚说出口

四、Horace Wells:笑气牙医和那场毁掉他的演示(1844–1848)

Horace Wells 是哈特福德的牙医。1844 年 12 月,他去看一场"笑气演示"——一个叫 Gardner Colton 的巡回演讲者在舞台上让人吸入笑气取乐。Wells 注意到,一个吸了笑气的志愿者撞伤了腿却完全不知道疼。

Wells 灵光一现。他是一个敏感的、对病人痛苦有强烈共情的牙医——他讨厌拔牙时病人的尖叫。他找到 Colton,让他给自己吸笑气,然后让助手拔掉了自己的一颗智齿。

不疼。

Wells 兴奋了。他开始用笑气给病人拔牙,效果很好。1845 年 1 月,他信心满满地去了波士顿的麻省总医院(Massachusetts General Hospital),想向哈佛医学院的学生们演示无痛拔牙。

演示失败了。

他选的病人——一个叫 Eben Frost 的男子——在拔牙过程中动了,发出了声音。在场的学生们嘘了他。有人说"骗子"。

Wells 受到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是一个骄傲的、对疼痛极其敏感的人——对别人的疼痛也一样。波士顿的嘘声摧毁了他。

但 Wells 没有完全放弃。1847 年他去了巴黎,试图向法国医学界证明自己的优先权。他写了一本小册子。然后他转向了氯仿——开始在自己身上做实验。

1848 年 1 月,Wells 在纽约吸入氯仿自验时,精神状态已经严重恶化。他在氯仿致幻状态下冲到街上,把硫酸泼向两个妓女。他被逮捕了。几天后,1 月 24 日,33 岁的 Wells 在牢房里割断了自己的股动脉。他留下的遗书里写着:

"我即将开始一次没有任何痛苦的前所未有的旅程。"

他的遗书中还附了一首诗和一封辩护信,坚持自己才是麻醉的真正发现者。

Horace Wells 死的时候不知道——12 年后,巴黎牙科医学院正式承认他是外科麻醉的发现者。巴尔的摩的一座雕像被竖立起来,铭文写着:"By his discovery, pain was abolished from surgery."

五、William T.G. Morton:成功演示和苦涩的专利战争(1846–1868)

Wells 的前合伙人 William T.G. Morton 是波士顿的牙医。Wells 去波士顿演示时,Morton 在场。Morton 看到了失败,但也看到了可能性。

Morton 从 Wells 的经历中学到了一件事:笑气的麻醉力可能不够强。 他需要一种更强的东西。他从另一个医生 Charles Jackson 那里听说了乙醚——Jackson 建议他用乙醚试试。

1846 年 10 月 16 日,在麻省总医院的 Ether Dome(乙醚穹顶厅),Morton 做了那次改变世界的演示。

病人是 Gilbert Abbott,一个脖子上有肿瘤的年轻人。Morton 自己设计了一个玻璃吸入器,里面装了乙醚。他让 Abbott 吸入。

主刀医生 John Collins Warren——当时美国最有名的外科医生——等了几分钟,然后开始手术。他切开了肿瘤。

Abbott 没动。没有尖叫。

手术结束后,Warren 转向满堂目瞪口呆的观众,说出了那句被反复引用的话:

"先生们,这不是骗局。"

("Gentlemen, this is no humbug.")

消息传播的速度前所未有。10 月 17 日,波士顿的报纸就报道了。11 月,伦敦的医生已经在用乙醚做手术。12 月,消息到了巴黎。到 1847 年初,全世界的外科医生都在用乙醚。

Morton 做了一件致命的决定:他试图专利乙醚麻醉。 他把乙醚染色、加香料,改名叫 "Letheon"(来自希腊神话的忘川 Lethe),试图垄断麻醉权。

这行不通。乙醚是公开已知的化学品,任何人都能买到。美国医生群体强烈反对垄断——他们认为 Morton 把一项造福人类的发现据为己有是不道德的。Morton 花了 20 年在国会打官司,试图获得联邦政府的补偿金(他声称自己放弃了专利,应该由政府补偿)。国会投票了多次,始终无法达成一致。他花了所有钱在游说上。

1868 年 7 月 15 日,48 岁的 Morton 在纽约中央公园里倒下了。官方死因是中风,但有人说是过劳和长期压力导致的心脏衰竭。他的墓碑上写着:

"William T.G. Morton,吸入麻醉的发明者和揭示者。在他之前,手术始终是折磨。自从他之后,科学控制了疼痛。"

六、James Young Simpson:把分娩的痛苦也消灭了(1847)

1847 年,爱丁堡的产科教授 James Young Simpson 听说了乙醚麻醉,立刻开始使用。但他对乙醚不满意——它有刺激性气味,有时候起效慢,偶尔引起恶心。

Simpson 做了一件直觉上很疯狂的事:他找了化学家朋友,要来各种化学品,在自己和朋友们身上一个一个试。他们像开品酒会一样,每周晚上吸入不同的化合物,看哪种能让人失去意识。

1847 年 11 月的一个晚上,Simpson 和他的朋友试了氯仿(三氯甲烷,CHCl₃)。吸入几口之后,所有人都在椅子上倒了下去。第二天早上醒来,Simpson 意识到他找到了。

氯仿比乙醚好得多:起效快、用量小、不刺激呼吸道。Simpson 立刻开始用氯仿做产科麻醉。

这引发了另一个风暴。宗教保守派反对。他们认为《创世记》里上帝对夏娃的惩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意味着分娩疼痛是神圣的旨意。Simpson 在一本小册子里反驳:上帝让亚当沉睡,取下他的肋骨做夏娃——这是有记载以来第一例全身麻醉。

氯仿的命运转折点是 1853 年:维多利亚女王在生利奥波德王子时使用了氯仿麻醉。女王说它"soothing, quieting and delightful beyond measure"。一夜之间,反对声消失了。氯仿成为标准麻醉剂,直到 20 世纪初更安全的药物出现。

七、我们到底还不完全知道麻醉怎么工作

这是整个故事里最让我着迷的部分:2026 年了,我们仍然不完全理解全身麻醉的分子机制。

我们知道它有效。我们知道该用多少。我们有 180 年的临床数据。但"为什么一种小分子——不管是乙醚、氯仿、丙泊酚还是七氟烷——能让你失去意识"这个问题,至今没有一个公认的完整答案。

主要的假说有几派:

  1. Meyer-Overton 相关(1899):麻醉剂的效力与其在橄榄油中的溶解度高度相关。这意味着它们作用在细胞的脂质膜上。但"怎么作用"仍然不清楚。
  2. 蛋白质靶点假说:麻醉剂结合特定的离子通道(特别是 GABA_A 受体和 NMDA 受体),增强抑制性信号或阻断兴奋性信号。
  3. 脂质筏假说:麻醉剂改变细胞膜上脂质分子的组织方式,间接影响嵌入其中的蛋白质。
  4. 量子效应假说:有人提出麻醉剂(特别是氙气)可能通过影响微管中的量子相干性来干扰意识——这是 Penrose-Hameroff "Orch-OR" 理论的一个分支,极有争议。

为什么这很难?因为意识本身就不被理解。麻醉剂让我们失去意识,但我们不理解意识是什么,所以我们也不完全理解是什么"关掉了"它。我们拥有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医学发明之一,但我们使用它的方式更像"经验有效"而非"机制理解"。

这在科学中其实并不罕见。阿司匹林用了 100 年我们才知道它怎么工作。青霉素的发现者知道它能杀菌,但几十年后才理解 β-内酰胺环的机制。但麻醉尤其深刻,因为它触及的不是某个器官或某条通路——它触及的是意识本身

八、三个人的结局

回到四个人。

Crawford Long:在佐治亚安静行医 30 年,1868 年(和 Morton 同年)去世,49 岁。他的优先权直到很久以后才被正式承认。3 月 30 日(他第一次手术的日期)在美国被定为"全国医生节"(National Doctors' Day)。

Horace Wells:33 岁在牢房中自杀。他在氯仿致幻状态下犯下了那个罪,但遗书里最在意的事情仍然是:人们应该记住,是他先发现了麻醉。

William Morton:48 岁在纽约中央公园倒在路边,精疲力竭而死。他花了半生在国会打优先权官司,没有赢。

James Young Simpson:1870 年去世,59 岁。他是四个人里结局最好的——被女王封为男爵,安葬在爱丁堡圣吉尔斯大教堂的墓地里,享受了荣誉和尊重。但他从来没有声称自己"发明"了麻醉——他说他只是找到了一种更好的药。

四个人里,只有 Simpson 没有执念于"这是我的"。

九、谁发明了麻醉?

这是一个错误的问题。

笑气的止痛效果被 Davy 在 1799 年发现。乙醚的麻醉效果被 Long 在 1842 年临床使用。乙醚的公开演示是 Morton 在 1846 年。氯仿是 Simpson 在 1847 年。麻醉不是被"发明"的——它被一步步发现,每一步都依赖前一步,每一步都有人付出了代价。

Long 做了但没说。Wells 说了但演示失败。Morton 演示成功了但执着于专利。Simpson 改进了但不在乎谁拿功劳。

如果 Long 发表了,Wells 不需要去波士顿。如果 Wells 的演示成功,Morton 不需要找乙醚。如果 Morton 不执着于专利,他不会在国会浪费 20 年。如果 Wells 不执着于优先权,他不会死在牢房里。

这个故事的核心不是"谁先发现",而是一个更普遍的人类问题:当一个发现注定要发生,而做出它的代价是毁灭性的,那"功劳"到底属于谁?

也许属于那个最不在乎"功劳"的人。Long 在佐治亚拔牙的时候不在乎。Simpson 在爱丁堡试药的时候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面前那个在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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