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196年,埃及孟菲斯城的一群祭司聚在一起,发布了一道诏书。诏书的内容并不特别——无非是确认法老托勒密五世的加冕周年庆典,列举他赐予神庙的各种恩惠,然后要求全国各主要神庙将此诏书用三种文字刻在石碑上竖立起来。在古埃及几千年的历史中,类似的诏书可能发过成百上千道。
谁也没想到,这道最普通的行政文书,会成为打开一个消失文明大门的钥匙。
一、一场战争的副产品
1798年,拿破仑·波拿巴率领三万八千名法军远征埃及。表面上的目标是切断英国到印度的通道,实际上年轻的将军还怀揣着一颗野心——他要像亚历山大大帝一样,不只是征服东方,还要"理解"东方。所以他带去了167名学者:数学家、天文学家、工程师、化学家、博物学家、东方学家、画家和印刷工。这个被后人称为"埃及科学艺术考察团"的队伍,是军事史上最不务正业的一支编外部队。
拿破仑为这帮学者定做的军装是蓝色刺绣外套配三色帽徽。据说他命令军队必须保护这些学者,还曾说过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在狮身人面像前,他对手下说:"士兵们,四十个世纪正从这些金字塔顶上俯视着你们。"
1799年7月,法军在尼罗河三角洲的罗塞塔镇(今拉希德镇)附近修缮一座旧马穆鲁克要塞,工程兵中尉皮埃尔-弗朗索瓦·布夏尔正在指挥拆除一段旧墙。墙里有一块被充当建筑石料的花岗闪长岩石板,布夏尔注意到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三种不同的文字。
这块石头后来被命名为"罗塞塔石碑"。高112.3厘米,宽75.7厘米,厚28.4厘米,重约760公斤。上面14行是古埃及圣书体(俗称"象形文字"),32行是古埃及世俗体,54行是古希腊文。由于石碑残缺——上部和右下角大面积缺失——三种文字都不完整。但古希腊文是可以读懂的,而希腊文说的恰好是同一道诏书。
换句话说:石头上有一篇已知语言的"翻译",紧挨着两个未知语言的版本。
布夏尔的上级梅努将军意识到它的重要性,立刻将石碑送往亚历山大港。法国学者们争相制作拓本和摹本,送往开罗和巴黎。但石碑在法国人手里只待了两年。
1801年,英国和奥斯曼联军在亚历山大港击败法军。按照投降协议,法军交出了所有考古发现,包括罗塞塔石碑。英国将军汤普金斯·特纳把石碑运回伦敦,英王乔治三世以自己的名义将它捐赠给大英博物馆。从1802年起,石碑一直陈列在埃及展厅,至今如此。
法国人打了三年的仗,死了成千上万的士兵,最后一无所获——除了摹本。但就是这些摹本,后来帮助一个法国人赢得了整场破译赛跑。
二、在石碑之前,没人知道象形文字怎么读
要理解罗塞塔石碑为什么重要,得先理解它被发现时,人类对古埃及文字的认知处在什么水平。
答案很简单:基本为零。
古埃及文字系统大约诞生于公元前3200年,是人类最古老的成熟文字之一。它有三种字体:圣书体(hieroglyphic,主要刻在神庙和陵墓的石壁上,是正式场合使用的"神的言语")、僧侣体(hieratic,由圣书体简化而来的草写体,主要写在莎草纸上)和世俗体(demotic,公元前7世纪从僧侣体进一步简化出来的日常文字)。
公元394年,菲莱岛上的祭司刻下了最后一条圣书体铭文。此后,世俗体也在公元452年绝迹于同一座神庙。随着埃及基督教化,本土宗教消亡,古老的文字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一个延续了三千多年的文字传统,在不到两个世纪里彻底死去。
后世不是没有人尝试解读。公元5世纪,一个叫赫拉波隆的希腊人写过一本《象形文字》,详细阐述了他对象形文字的理解。他的理解几乎全是错的——他认为兔子符号表示"张开",因为兔子的眼睛永远张着;秃鹫表示"母亲",因为据说所有秃鹫都是雌性。他把每一个符号都当作纯粹的象征来解释,完全不知道古埃及文字中存在表音成分。
赫拉波隆的书在欧洲流传了一千多年。中世纪的阿拉伯学者做过零星尝试,文艺复兴时期的人文主义者也试过,17-18世纪的欧洲学者还在试。所有人都被困在同一个牢笼里:他们认定象形文字是一种纯粹的图画谜语,每个符号代表一个概念或象征,而不是一个发音。
直到罗塞塔石碑出现。
三、三段接力
石碑上的文字可以被读懂,并不等于立刻能读懂。从1799年发现到1822年最终破译,中间隔了二十三年。这段过程像一场接力赛,交了三棒。
第一棒:德萨西和奥克布拉德(1802年)
安托万-伊萨克·西尔韦斯特·德萨西是当时法国最有名的东方学家,曾经破译过波斯巴列维文。他拿到石碑摹本后,走了一条正确的路:先从希腊文里找出专有名词(托勒密、亚历山大、阿尔西诺伊),再在中间的世俗体文本中定位它们的位置,试图找出对应的字符。他认出了几个名字,但没法更进一步。他觉得世俗体字符太多,远不止他预想的25个,而且三段文字之间并不是逐字对译——这让他灰心丧气,很快放弃了。
他把摹本转给了自己的学生,瑞典外交官约翰·戴维·奥克布拉德。这位业余语言学家比老师走得更远。他提出了一份29个世俗体字符的"字母表",其中大约一半后来证明是正确的。他还利用自己掌握的科普特语知识——科普特语是古埃及语的最后阶段,用希腊字母书写——认出了一些非专有名词的世俗体词语。
但德萨西对学生的成果表示怀疑。老师一泼冷水,奥克布拉德自己也泄了气,很快也退出了。此后十多年,研究基本停滞。
第二棒:托马斯·杨(1814-1819)
托马斯·杨是科学史上少见的全才。他建立了光的波动理论(挑战了牛顿的微粒说),提出了"杨氏模量"(材料力学至今沿用的概念),最早描述了散光,对色彩视觉提出了三色理论(后来被称为"杨-亥姆霍兹理论"),还研究过人寿保险的概率基础。他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墓碑铭文上写道:"一个几乎在人类学问的每一个领域都出类拔萃的人。"这不是夸张。
1814年,杨把注意力转向罗塞塔石碑。他在两个方面做出了关键贡献:
第一,他发现圣书体和世俗体之间存在系统的字符对应关系——世俗体不是一种全新的文字,而是从圣书体简化而来的草写体。这个发现意味着:如果你能搞清楚圣书体字符的意义,世俗体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第二,他盯住了石碑上那些椭圆形的框——"王名环"(cartouche)。这些框里的字符围绕着一个名字,就像中国印章的印文。杨猜到框里写的是"托勒密"这个名字,然后将框内的8个圣书体字符逐一匹配到它们对应的世俗体写法,再尝试分配音值。他最后得到了13组对应关系,其中6组完全正确,3组部分正确,4组错误。
1819年,杨匿名在《大英百科全书》增刊上发表了长文《埃及》,系统总结了他的研究成果。这篇文章对218个世俗体词语和200个圣书体词语做了猜测性翻译,正确匹配了约80个圣书体字符和对应的世俗体字符。
但杨有一个致命的局限:他认为表音符号只用于书写外族人的名字。在埃及人的词汇里,他觉得象形文字应该还是表意的。这个判断把他卡在了半路——他看到了门口,但没有推开那扇门。
有学者后来评论说:"杨发现了象形字符的一部分,商博良打开的是一门完整的语言。"
第三棒:让-弗朗索瓦·商博良(1820-1822)
1790年,商博良出生在法国南部洛特省的小城菲雅克,父亲是一个穷书商。他是一个惊人的语言天才:十几岁就学会了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阿拉伯语、古叙利亚语、梵语、中文,以及最关键的——科普特语。
科普特语是古埃及语演变的最后一个阶段。在阿拉伯人征服埃及(公元642年)之后,科普特语逐渐被阿拉伯语取代,但作为埃及科普特教会的礼拜语言保留至今。商博良学科普特语的初衷是宗教兴趣,他不知道这门"死语言"会成为他破译古埃及文字的终极武器。
商博良的哥哥雅克·约瑟夫在巴黎的铭文与美文学院工作,给弟弟提供了接触学术资源的渠道。1807年,17岁的商博良就写了一本古埃及研究的纲要性著作,还编了一部科普特语词典。但他最初的研究方向是错的——他和杨一样,认为象形文字中没有表音成分。
转折发生在1822年初。商博良看到了一份新文献的摹本——菲莱方尖碑。这块方尖碑由英国收藏家威廉·约翰·班克斯从埃及运回英国,碑上刻有希腊文和圣书体铭文。虽然不是双语对照文本,但碑文中出现了两个写在王名环里的名字:托勒密和克里奥帕特拉。
商博良用不同于杨的方法分析了托勒密的王名环,然后把同样的音值套用到克里奥帕特拉的王名环上进行检验。他发现三个音值(p、l、o)在两个名字中完全吻合。第四个音值e,在两个名字中的写法也一致(一个名字中重复了两遍)。第五个音值t,两个名字用了不同的字符——他推断这是同音字符,即不同符号代表同一个音。
这是关键一步。同音字符的存在意味着:圣书体不只是一套"一符一音"的简单密码,而是一个有着复杂表音规则的书写系统。
他把这些音值继续套到其他王名环上进行测试,成功辨认出了更多希腊和罗马统治者的名字。到了1822年7月,他又迈出了更大的一步:他指出圣书体中一些符号的功能是"类别符号"(后来改名为"定符"),它们不发音,而是提示附近词语的意义范畴——比如星形符号提示该词与星星、星座有关。
这是杨没能想到的。
四、1822年9月27日
1822年9月22日,商博良在哥哥家整理这些发现时,突然灵感爆发,把之前所有碎片串成了一个完整体系。他兴奋地大喊一声——"我找到了!"(Je tiens l'affaire!)——然后晕倒在地。
五天后的9月27日,他在法兰西铭文与美文学院宣读了一封致院长达西尔的信,题为《关于埃及人在纪念碑上书写希腊和罗马统治者姓名和头衔时使用的象形文字音符表》。在这封信中,他公布了人类第一份圣书体"字母表"——不是26个英文字母的对应,而是一套包含单辅音、双辅音和三辅音音符的复杂系统,加上表意的定符和意符。
最关键的是信的结尾。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表音符号不仅仅用于书写外来名字,在古埃及历史的早期就已经用于书写埃及人自己的语言了。
这个推测打破了上千年的成见。从赫拉波隆到文艺复兴学者,所有人都认为象形文字是纯粹的图画象征。商博良说:不,它们既是图画,也是声音,还是意义的标记。圣书体是一个同时使用表意符号和表音符号的混合系统。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后来他在阿拜多斯王名表中识别出了"拉美西斯"和"图特摩斯"这些纯正埃及法老的名字——它们用的是表音符号,和希腊名字的原理完全一样。
台下的听众中坐着托马斯·杨。
五、谁才是真正的破译者?
这个故事最敏感的部分,是杨和商博良之间的优先权之争。
杨的支持者——主要是英国学者——指出,杨在1819年就已经发表了一份圣书体字母表,其中6个音值完全正确。商博良1822年的成果,在某种程度上是站在杨的肩膀上完成的。1836年,英国《自然》杂志的一篇文章写道:"商博良没有权利声称自己'首先穿透了古埃及文字的奥秘'。这一荣誉,毫无疑问属于托马斯·杨。"
法国人则反驳说,商博良的方法和杨完全不同。杨只处理了外来名字,而且错误地认为表音符号仅限于此。商博良的突破在于认识到表音是整个系统的基本特征,并系统地构建了语法和词汇。杨找到了几块拼图碎片,商博良拼出了整幅图。
今天学术界的主流看法大致是:两人都不可或缺。杨是第一个证明圣书体中存在表音成分的人,他的方法和发现为后来的工作奠定了基础。但商博良是第一个理解圣书体完整运作原理的人——表音符号、表意符号和定符共同组成一个系统,而不仅仅是外来名字的特殊处理。他打开了古埃及语言的大门,不只是撬开了一条缝。
杨自己后来承认了商博良的才华,虽然带着不甘。1823年,杨出版了一本关于象形文字的书,副标题带有明确的争议意味——"作者最初的字母表被商博良先生所扩展"。但据说两人在巴黎见面时,气氛还算友善。
杨在1829年去世,享年56岁。商博良在1832年去世,年仅41岁。两位破译者在天堂重聚,再也没有争论。
六、杨的最后一战:世俗体
商博良虽然拿下了圣书体,但世俗体的破译仍然悬而未决。世俗体与圣书体的字形差异太大,符号之间的对应关系已经模糊不清,而且它大量使用连写——两个或多个符号合并成一个新形状。
杨在生命的最后几年转向了世俗体的破译。他利用一份新获得的《卡萨蒂纸草》——同一篇文献的希腊文版和世俗体版——继续工作。有趣的是,当时已经担任卢浮宫博物馆馆长的商博良允许杨查阅自己的世俗体笔记,还在卢浮宫花了几小时陪他看相关的世俗体文献。
杨的终极著作《古文字埃及词典入门》在他死后1831年出版,包含了对世俗体文字的完整解释和对罗塞塔石碑世俗体文本的翻译。埃及学家约翰·雷评价说:"杨值得被称颂为世俗体文字的解密者。"
七、一块石头,一扇门
罗塞塔石碑的故事之所以令人着迷,不只因为它是一段学术侦探史。它是一个关于"理解"本身的故事。
想象一下:一个文明存在了三千年,建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建筑,发展了高度复杂的宗教、文学、医学和数学,然后用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在两个世纪之内彻底被遗忘了。它的语言死了,它的文字变成了不可解读的装饰图案,它的历史变成了神话。
然后一个将军带着士兵和学者来了,一个中尉从旧墙里扒出了一块石头,两个天才用二十三年时间赛跑,最终让沉默了一千四百年的文字重新开口。
从罗塞塔石碑被发现到现在,二百二十七年过去了。今天大英博物馆的纪念品店里,石碑图案的马克杯、围巾和冰箱贴是最畅销的商品之一。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人在那块花岗闪长岩前面拍照。石碑本身只是一件普通的花岗岩,上面刻的是一篇无聊的行政公告——但它是人类和自己的过去之间最重要的一座桥。
你甚至可以说,没有这块石头,就没有埃及学。没有埃及学,我们对人类文明起源的理解将缺少整整一个篇章。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场侵略战争的意外副产品——一名工程兵中尉从要塞的旧墙里,捡出了一块刻着字的石头。
对了,石头上到底写了什么?无非是一个13岁的法老加冕一周年,祭司们表示效忠,法老赐予神庙一些特权。这种诏书在古埃及可能发过几百道。但正因为内容如此平庸,才需要用三种文字让所有人都能看懂——管理者的语言、神的言语、普通人的文字。
谁也没想到,正是这份最平庸的行政文书,成了穿越时空的密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