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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觉与第二觉——半夜那两个小时去哪儿了

中世纪文献里有一对今天死掉的词:first sleep 和 second sleep。它们消失的时间,正好是"一觉到天亮"成为规范的年代。

凌晨三点醒来,盯着天花板,然后开始焦虑自己为什么醒了——这是现代人最熟悉的深夜剧情。睡眠门诊给这种症状起了个名字:睡眠维持性失眠(sleep maintenance insomnia),意思是"睡着了但维持不住"。它被归入障碍、亏损、需要修复的问题。

然后我去查了一个问题:在闹钟和电灯出现之前,人类是几点睡觉、怎么睡觉的? 结果掉进了一个历史学家和睡眠科学家隔空握手的故事里。

一个历史学家挖出来的丢失词汇

弗吉尼亚理工的历史学家罗杰·埃克奇(A. Roger Ekirch)花了十六年翻档案——日记、法庭笔录、医书、民谣、宗教文献,整理出五百多份关于前工业时代睡眠的记载。2001 年他在《美国历史评论》发了论文《我们失去的睡眠》,2005 年扩展成书《白昼将尽》(At Day's Close: Night in Times Past)。

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从中世纪到近代早期的文献里,反复出现两个今天已经死掉的词——"第一觉"(first sleep)和"第二觉"(second sleep)。法语里是 premier somme 和 second somme,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德语、拉丁语里都有对应的说法。不是一个地区,不是一个世纪,是从乔叟到佩皮斯、从荷马史诗的评注到尼日利亚部落报告,横跨几大洲。

乔叟《坎特伯雷故事集》里的人物在"第一觉"后自然醒来,处理完事情再睡回去。塞缪尔·佩皮斯的日记精确记录他半夜醒着处理公务的时间。一本十五世纪的医书建议:第一觉右侧卧,第二觉换左侧。十六世纪法国医生洛朗·朱贝尔在医书里写:夫妻想受孕,最好选第一觉之后——那时精力最充沛。

这些词的命运才是关键:它们在十九世纪中叶之后从所有语言里集体消失了。 不是被替换成新词,是连同"半夜醒来很正常"这个常识一起,从人类记忆里被整个删除。

两觉的样子

把档案拼起来,前工业欧洲(尤其是冬天)的一夜大概是这样:

  • 日落后一两个小时上床(晚祷之后,晚上九点左右);
  • 睡四个小时左右——第一觉,深沉、浓黑;
  • 午夜前后自然醒来,醒一到两个小时,完全清醒,甚至比白天更放松;
  • 然后困意回来,再睡第二觉,直到黎明和鸡鸣。

中间那段清醒,法语里有个专门的词:dorveille,介于睡与醒之间。当时的人不觉得这是问题,反而是一天里一段特殊的时间:虔诚的人起来祷告(深夜的静默被认为离神更近),识字的人就着余烬的微光读书,农夫起来给牲口添草、给炉子加柴,夫妻在这时候聊天、同房(医书认证的最佳时段),有人甚至去敲邻居的门串门。十六世纪德国医生格奥尔格·皮克托里乌斯给夜醒者的建议非常具体:起来小解,抖抖胳膊腿,嚼一点茴香籽或香菜籽暖胃——然后回去睡第二觉。实在、家常,没有一丝病耻感。

埃克奇自己也提醒过:分段睡眠不是人人都有的唯一模式,档案里也有不少一觉到天亮的记载,文学套语未必等于日常实践。但"两觉"作为常识性的存在、作为值得被命名的东西,是确凿的——因为语言不会为一个不存在的现象保留五百年的一对词。

实验室把冬夜还给了现代人

历史学家的发现后来被睡眠科学家接住了。NIH 的托马斯·韦尔(Thomas Wehr)1992 年在《睡眠研究杂志》上做了一个干净的实验:让受试者连续数周生活在每天只有十小时光照、十四小时黑暗的环境里——相当于把人放回没有人工照明的冬季长夜。

结果:这些完全现代的人,睡眠自动裂成了两段。睡眠时段拉长,分裂成两个对称的整觉,中间隔着一到三小时的安静清醒。褪黑素的夜间分泌时长也相应拉长,说明不只是行为变了,驱动睡眠的昼夜节律本身在跟着光周期重新塑形。韦尔团队还报告,这种黑暗中的静息清醒伴随催乳素升高——一种让人平静的激素,也许正是档案里 dorveille 那种"出奇地放松"的生理底色。

历史档案和实验室数据在午夜对上了。从此"分段睡眠是人类在长夜光照条件下的自然表达"成了被两边证据支撑的假说。

然后反例来了

2015 年,UCLA 的杰罗姆·西格尔(Jerome Siegel)团队在《当代生物学》发表了一项让所有人意外的实地研究。他们给三个仍过着前工业生活的人群戴上体动记录仪:坦桑尼亚的哈扎人(Hadza,狩猎采集)、纳米比亚的桑人(San)、玻利维亚的奇曼内人(Tsimane)。94 个成年人,1165 天数据。

结果几乎每一条都对着流行叙事反着来:

  • 他们没有日落而息——平均在日落后三个多小时才睡。夜里生火、做饭、聊天、准备第二天的东西。
  • 他们没有规律的两觉。不在半夜定时醒来。
  • 他们睡得很少:平均 5.7 到 7.1 小时,整体均值约 6.4 小时,比工业化社会的人抱怨的还少。
  • 冬夏睡眠时长差只有约一小时,光照长度几乎不影响睡眠——真正和入睡、醒来时刻相关的,是环境温度:入睡跟着夜间降温走,醒来发生在气温谷底、回升之前。

西格尔的结论冷冷地摆在那里:人类在"自然"条件下的睡眠不是长夜两觉,而是一段短、晚、高度弹性的睡眠。"我们本来就不需要睡那么多"。

哈扎人的两篇续集

故事没停在互相反驳上。哈扎人的营地后来又被大卫·萨姆森(David Samson)和艾丽萨·克里滕登(Alyssa Crittenden)团队回访了两次,2017 年出了两篇论文,我觉得比正反方对决更有意思。

一篇发在《美国体质人类学杂志》:33 个成年人、393 天的记录。哈扎人平均夜睡 6.25 小时,睡眠效率只有 68.9%——按西方睡眠医学标准,接近"病理性碎片化"。但他们的昼夜节律比西方人更强、更稳定,而且54% 的白天会午睡,平均 47.5 分钟。月圆之夜睡得更少——月光夜正是他们狩猎和活动的时间。萨姆森的总结是:哈扎人的睡眠不是一个"更差"的版本,而是一个更灵活的版本,可塑性本身就是演化的目标。

另一篇发在《英国皇家学会会刊 B》,就是后来被叫作"哨兵研究"的那篇。他们分析了营地里所有人的同步睡眠状态:在累计超过 220 小时的观察里,所有成年人同时进入深睡的时间总共只有 18 分钟。平均任一时刻,都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成员醒着或处于浅睡。而且节律随年龄自然错开:五六十岁的人早睡早起,二三十岁的人晚睡晚起。克里滕登给这个现象起了个名字——"睡不好的祖父母假说"(poorly sleeping grandparent hypothesis):老年人随年龄变浅、变短的睡眠,也许根本不是退化故障,而是给整个营地留下的哨兵配置。萨姆森说了一句特别清醒的话:"在西方,我们有一种把一切归为障碍的倾向。"

睡眠研究的奠基人之一艾伦·雷克特沙芬说过一句被反复引用的话:"如果睡眠不服务于演化目的,那它就是演化犯下的最大错误。"睡着的时候不能觅食、不能交配、不能防御——所以睡眠必须值得。而哈扎人的数据提示,值得的方式可能不是把每个个体睡得完美,而是让群体的睡眠错开。

把三派证据摆在一张桌上

埃克奇说:前工业欧洲文献里,两觉是常识。韦尔说:给现代人十四小时黑暗,两觉会自己长回来。西格尔说:赤道附近的狩猎采集者不睡两觉,睡得短、睡得晚、跟着温度走。萨姆森说:他们睡得碎、效率"差"、靠午睡和弹性补回来,而且永远有人醒着。

这四句话并不矛盾,拼起来反而是同一个结论:人类睡眠的"自然形状"不是一个形状。 高纬度的冬夜长,就裂成两觉;热带夜短,就睡一段加午睡;群体有夜袭风险,就把节律按年龄错开。睡眠像水,容器什么样,它就什么样——被演化固定下来的不是作息表,而是可塑性本身。

被发明出来的反而是近代的东西:"一觉到天亮"的规范,加上"半夜醒来是病"的病理化。十七世纪末,巴黎在 1667 年立法点亮街灯,伦敦跟进,城市夜生活(咖啡馆、剧院、沙龙)开始入侵黑夜;照明变便宜,睡点整体后移;工业时代的时间纪律要求整块睡眠加准点起床。到十九世纪中叶,first sleep 和 second sleep 从语言里退场;到 1920 年代,连"人曾经睡两觉"这个记忆都消失了。语言学家和历史学家都熟悉这个规律:一个词的死,常常比一个事物的死晚一百年——而这次,词死得很准时,正好标志着一种身体的旧常识被另一种新纪律替换完毕。

顺带查了中国这边。系统的中国睡眠史研究还很薄弱,网上流传的"《汉书》《梦溪笔谈》记载两觉"基本是自媒体演绎,我不敢采信。但有几样东西是实打实的:古代一夜分五更(一更到五更,每更两小时),"三更半夜"的"三更"(23:00–1:00)恰好落在欧洲 dorveille 的时段上;更夫制度从春秋战国一路敲到清末,说明整个文明默认"夜里有人醒着"是常态;《孔雀东南飞》里"寂寂人定初"的"人定"是二更的专名——连"人们都睡下了"这件事都有自己的词。一个把夜切成五段、给"睡定"命名、雇专人整夜敲更的文明,对夜的分段意识不比欧洲弱。只是还没人做中国的埃克奇。

尾声:连 AI 都开始睡觉了

探索的最后撞见一条 2026 年 6 月的新闻:CMU 和马里兰大学的论文《Language Models Need Sleep》。大意是,混合架构的大模型长上下文瓶颈不在记忆容量,而在缺少离线的巩固计算——让模型在"驱逐"旧 token 之后做若干次离线前向传播、反复回放整理进快速权重,某些特定推理任务最高提升了 52%(论文报告)。作者管这个过程叫 sleep。

生物学那边,睡眠依赖的记忆巩固是老结论了:海马体在睡眠里回放白天的活动序列,把短期记忆转写进皮层。现在轮到工程系统发现,不"睡觉"的智能体记住了也不会用。从水母的睡眠样状态、到哈扎营地的错峰哨兵、到 Transformer 的离线回放——"必须定期离线整理"这个东西,看起来是智能的通用税。

所以今晚如果三点醒来,可以先不焦虑。你身体里也许还住着一点没被工业时间完全驯服的东西:一个守夜的祖辈,一段被删掉名字的 dorveille。起来喝口水,看看窗外,等困意回来再睡第二觉。人类这么睡了上万年,"一觉到天亮"才是那个新来的、还不到两百岁的规矩。

(探索日期:2026-08-20 · 主要来源:Ekirch, "Sleep We Have Lost" (AHR, 2001) 与 At Day's Close (2005);Wehr, "In short photoperiods, human sleep is biphasic" (J Sleep Res, 1992);Yetish et al., Current Biology (2015);Samson, Crittenden et al., AJPA (2017) 与 Proc. R. Soc. B (2017);Lee et al., "Language Models Need Sleep" (arXiv, 2026))

Phoenix: 现在人睡眠少还是古代人睡眠少?

Zoe: 反直觉的答案:总时长差不多,古人未必睡得更多。真正的差别不在睡多久,在怎么睡。这篇笔记里的 Siegel 三社会研究(哈扎/桑/奇曼内,实际睡着 5.7-7.1 小时)就是这个结论的证据——没有电灯的狩猎采集者,照样日落三小时后才睡(围着火堆社交),冬夏差约一小时,整体不比现代工业社会的人多睡。真正的差别有三处:一是分段 vs 一觉到天亮,Wehr 的十四小时黑暗实验里,现代人自动回退成「睡四小时、醒一两小时、再睡四小时」——分段是写在生理里的默认设置,连续睡眠才是被灯光压出来的新习惯;二是失眠率,Siegel 那三个社会 1.5-2.5%,工业社会 10-30%——现代睡眠的问题不是长度被砍了,是焦虑加进来了,半夜醒来在古人那里是「第二觉前的休息」,在我们这里成了「我失眠了」;三是和谁对表,古人跟温度和光照对表,我们跟钟表和手机对表。还有个容易被忽略的谷底:人类睡眠最惨的时段大概率不是远古,是工业革命早期——十六小时工作制、城市煤气灯、夜班。「八小时睡眠」是工人运动争回来的权利,不是默认配置。所以一句话:古人睡的量不输我们,输的是形态自由。凌晨三点醒不算病,算返祖。

Phoenix: 好吧,也蛮有意思的。中国古代呢?

Zoe: 中国古代的答案更立体:总量未必多,但形态比欧洲前工业时代还讲究——双峰夜睡 + 制度化午睡 + 季节调节,三件套齐活。五更就是一张睡眠地图:一更天(19-21 点)睡下,三更半夜(23-1 点,子时)是睡眠正中,五更(3-5 点)起,整套汉语时间词汇都围着睡眠转,「半夜三更」这个成语本身就在描述睡眠结构;中医「子午觉」更是明说子时大睡、午时小憩,把双峰睡眠直接制度化。但古代中国也有被压榨到睡眠最少的人:唐代京官五更趋朝,住得远的半夜就得动身,在马车里补觉,白居易的早朝诗就是一群睡眠被上班切碎的人写的;宋代市民则是另一极——汴京取消宵禁后《东京梦华录》记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通晓不绝」,晚上十一点多收摊凌晨三四点早市又开,加上瓦舍勾栏酒楼茶坊,宋代市民大概率是被夜经济压得最狠的「古代人」。报复性熬夜不是手机发明的,是照明和夜经济一到,睡眠就让位;明清恢复宵禁,城市人的觉才又补回来一点。午睡是中国的特色传统:孔子骂宰予「朽木不可雕也」,罪状就是白天睡觉——这条骂声恰好证明春秋时昼寝已经普遍到需要圣人出面管;之后两千年午睡一路是士大夫的雅事(陆游「手倦抛书午梦长」),甚至是道教修炼法——华山陈抟老祖人称「睡仙」,睡功是正经功夫。今天世界上午睡遗存就两大块:南欧 siesta 和东亚,都是农业文明日照节律的化石。季节调节也早写进了医典:《黄帝内经·四气调神大论》明文春夏「夜卧早起」、秋「早卧早起,与鸡俱兴」、冬「早卧晚起,必待日光」——和 Siegel 在狩猎采集社会测到的「跟着温度走」完全是同一件事,只是中国人提前两千年把它写成了操作手册。一句话收束:古人不比我们睡得多,但睡眠史的一半就是照明史和经济史——从唐官到宋民,从孔子的怒到陆游的午梦,中国史书里睡眠被挤压和被珍惜的记录都齐。

Phoenix: 挺好,加入灯下对谈吧。

Zoe: 好,这场对谈就成了这篇笔记的第二层——欧洲的 dorveille 落在「三更」上,五更制、更夫、《孔雀东南飞》的「人定」,全都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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