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自行车没有发明者。
它不是被某个人在某个夜晚想出来的,而是被一群互相不认识的人,在八十多年里一块一块拼出来的。推动它的力量依次是:一座火山、一场时尚、一桩生意、一位父亲的耐心、一次社会革命,和两个开自行车铺的兄弟。物理学是最后才来的——晚了两百年。
一切从一座火山开始
1815年4月,印度尼西亚的坦博拉火山爆发,是人类有记录以来最大的火山喷发之一。喷发物被平流层环流均匀地铺满全球,次年被整个北半球共同承受:1816年成了「无夏之年」,六月下雪,七月结霜,欧洲和北美庄稼绝收,燕麦价格翻着跟头涨。
燕麦是马的口粮。马饿死了,或者被杀掉救人的急。整个欧洲的陆地交通——马车、驿车、邮政——都建立在马的生物能量上,而这条能量链在1816年断了。
曼海姆的巴登大公国林业官员、男爵卡尔·冯·德莱斯(Karl von Drais)决定做点什么。他的思路今天看非常清晰:既然马没了,那就把「行走」本身机械化——去掉一半的轮子,去掉牲口,让人自己坐在轮子上跑。
1817年6月12日,他骑着自己那台全木结构、22公斤、没有踏板的两轮机器「Laufmaschine」(跑步机器),从曼海姆骑到施韦青根再折返,13公里,一个多小时。没有链条,没有踏板,人坐在两条等大的轮子之间,用脚蹬地,像划船一样把自己划出去。这个速度已经压过了当时的驿站马车。
这台机器被叫做 draisine(德莱斯车),英国人叫它 hobby horse(木马)。它在伦敦和巴黎的公园里流行了一阵,诗人济慈在书信里给它的评语是「当日的虚无」——the nothing of the day。
然后禁令来了:米兰全面禁止,伦敦、费城、加尔各答把它赶下人行道——那时的马路是给马车的,人行道是给人的,两轮机器两边都不属于。再然后马价回落,动力消失,这个概念沉睡了整整五十年。
德莱斯本人的结局很差。他后来还造出了德语世界最早的打字机之一和一台速记机,但1848年他站错了队——支持革命,丢了头衔和养老金,1851年在贫困中死于卡尔斯鲁厄。他死的时候,人们已经快忘了那台两轮机器。
他倒是留下了一个活到今天的词:铁路检修工蹬的那种轨道小车,英文至今叫 draisine。
巴黎:踏板,和「震骨车」
1860年代,巴黎。马车匠皮埃尔·米肖(Pierre Michaux)和他的儿子把一对曲柄踏板直接装上了前轮轴。人终于可以双脚离地——不再蹬地,而是画圈。
这是自行车第一次真正的飞跃,也是最痛的一次。木轮包铁圈,没有减震,石板路上每一块凸起都原样传进尾椎骨。英国人给它起的外号精准到残忍:boneshaker,震骨车。
1868年秋天,巴黎被 velocipede(快行者)热潮淹没。1869年11月,第一届城市间公路赛从巴黎跑到鲁昂,123公里,冠军詹姆斯·摩尔骑了十多个小时。工厂日夜赶工也供不上订单,然后1870年普法战争开打,热潮一夜归零。
但种子已经种下。就在这几年,法国人欧仁·梅耶(Eugène Meyer)发明了拉力辐条——细钢丝像琴弦一样绷紧轮圈,轮子第一次做到又大又轻。
前轮为什么要那么大
接下来是自行车史上最荒诞也最好解释的一章:大小轮车,penny-farthing(名字来自英国硬币,大的便士压着小的法新),前轮直径一米五,人坐在比马背还高的地方。
它不是设计出来的愚蠢,是工程约束下的诚实解。那时候没有链条传动,踏板直接驱动前轮:踏板转一圈,轮子转一圈,车走的距离正好等于前轮周长。想跑得快,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前轮做大。前轮多高,速度就多快,地位就多高——它是那个年代的跑车和身份符号。
代价是「taking a header」——这个英文短语就是从它来的。前轮压到石头,人从一米五的高度头朝下栽出去。骑手俱乐部甚至发展出了标准自救动作:预感要摔时,把两条腿甩过车把,往后跳。受伤名单越来越长,保险公司开始给「自行车意外」单独定价。
于是问题变成:怎么让机器安全?答案反直觉地简单——把踏板从轮子上摘下来,用链条驱动后轮,两个轮子就能一样大,座位就能降下来。1885年,考文垂的约翰·坎普·斯塔利(John Kemp Starley,詹姆斯·斯塔利的侄子——他叔叔发明了切线辐条,还有后来汽车差速器的祖先)造出了 Rover 安全自行车:两个等大的轮子,链条驱动后轮,直接转向,低跨点车架,几年后演进出经典的菱形结构。
你今天随便推开一家车店,卖的还是这台机器的直系后代。一百四十年了,菱形车架没有变过。
顺便说:Rover 这个词的意思是「漫游者」。这家公司后来真的去造汽车了——罗孚,2005年倒下的那个英国罗孚。自行车公司转生汽车公司是十九世纪末的标准路线,标致、欧宝、罗孚都走过。
一个兽医的晚饭后
安全自行车还差最后一块:轮胎。铁圈轮的安全车,本质上是一台更矮的震骨车。
1887年,贝尔法斯特,47岁的兽医约翰·邓禄普看着12岁的儿子在鹅卵石路上蹬三轮车,颠得哐哐响。他从花园浇水管上得到灵感:把管子剪下来围成圈,充上气,绑在轮子上。1888年他申请了专利,1889年,装备这种轮胎的车队横扫了当地自行车赛——成绩本身就是最好的广告。
两年后有人翻出旧档案:1845年,苏格兰工程师罗伯特·汤姆森早就取得过充气轮胎专利,用皮革和涂胶帆布做的,还在伦敦摄政公园展出过整套马车。只是当时橡胶硫化技术刚萌芽、自行车还不存在,好想法在仓库里睡了四十三年。邓禄普的专利因在先技术被判无效——但公司照办,因为这一次,市场上已经有成千上万辆自行车等着装它。
技术史上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第一个想到的人,而是第一个等到时机的人。
一台机器引发的社会革命
1890年代,安全自行车加充气轮胎,等于一场爆炸。
据当年的《纽约商业杂志》报道,美国专利申请的三分之一与自行车有关,专利局专门为此成立了分支机构;全国数百家工厂,一年卖出上百万辆。一辆好车卖一百多美元,是工人小半年的工资——它同时是奢侈品和平民的交通革命,因为马和马车从来轮不到普通人。
然后是女人。
自行车对十九世纪女性的杀伤力,怎么估计都不过分。维多利亚式长裙和束胸在自行车面前毫无意义,能骑车的衣服只有灯笼裤(bloomers)。于是这场机器革命顺手变成了一场服装革命,再变成一场身体革命:女性第一次可以独自、快速、随时离开家门,去任何想去的地方——不需要马车,不需要男人,不需要解释。
1896年,美国女权运动领袖苏珊·布朗奈尔·安东尼对《纽约星期日世界报》说出了那句被引用了一百年的话:
「我认为自行车为女性解放做的事,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多。我每次看见一个女人骑着车轮经过,都会停下脚步,为她欢喜。」
采访她的记者,是娜丽·布莱——1889年用72天环游地球的那位。五年后,另一位女性用自行车重走了她的路。
1894年6月,波士顿,三个孩子的母亲、拉脱维亚移民安妮·科佩乔夫斯基从马萨诸塞州议会大厦出发,穿着束胸长裙,身上几乎没有钱。她靠沿途给报纸写稿、卖照片、讲故事养活自己,中途在芝加哥换掉了裙子,也换掉了女式车。十五个月后回到波士顿时,她穿着灯笼裤,骑男式车,签着一家矿泉水公司的赞助合约——「Annie Londonderry」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广告位。她大概是第一个把个人品牌经营到极致的运动员。
至于阻力的样子,有一段记录很完整:1897年5月21日,剑桥大学评议是否授予女性正式学位,上千名男学生在广场上吊起一个骑自行车的女性纸人。投票结果661票赞成、1707票反对。狂欢的男生把纸人扯下来撕碎,把残骸扔在纽纳姆女子学院门口。剑桥到1948年才给女性授予同等学位。
那个被撕碎的纸人,穿灯笼裤,骑在车上。抗议者选这个形象,选得很准。
自行车的孩子们
自行车教会了世界四样东西:拉力辐条、滚珠轴承的量产、无缝钢管车架、链传动。然后它用这四样东西,生下了两个改变二十世纪的后代。
第一个是汽车。最早的汽车几乎是自行车加发动机:奔驰一号用辐条车轮,福特的四轮车干脆用的自行车轮,标致和欧宝从自行车厂转行。连路面都是自行车铺的——1880年成立的美国轮者联盟发起了「好路运动」,因为当年的乡间土路雨季就是泥塘,骑手们年复一年游说、出资、施压,各州终于开始铺路。路铺好之后,汽车开上来了。这是技术史上最安静的移花接木之一:骑自行车的人修的路,成了汽车的路。
第二个是飞机。1903年12月17日,北卡罗来纳基蒂霍克,12秒,36米。莱特兄弟是代顿的自行车铺老板,卖两个自有品牌:Van Cleve 和 St. Clair。飞机的钱是车铺挣的,工具是车铺的,机械师查理·泰勒用车间的车床和钻床造出了那台铝曲轴箱的发动机。连让人类飞起来的关键想法都来自自行车:1899年夏天,威尔伯在店里跟顾客聊天,随手扭一个自行车内胎的包装纸盒,注意到纸盒可以扭转却不散架——「翘曲机翼」就这么来了。传动也来自自行车:链条驱动两个反转的螺旋桨,据他们自己的记录,其中一根链条被拧成8字形以反转方向。
人类第一次飞起来,靠的是一家自行车铺的库存、手艺和现金流。
物理学的尴尬
最后讲一件最好笑的事:这么一台机器,人类造了它两百多年,居然一直讲不清它为什么不倒。
叙事是倒着的:机器先被造出来,物理学家随后追了一百年。1899年,剑桥的惠普尔(Francis Whipple)写下经典的车架模型:四个刚体、二十五个参数。1910年,大物理学家索末菲和克莱因给出陀螺解释:车轮旋转的角动量让车身倾斜时自动转向,转向把重心接回来。
看起来很美,直到有人做实验。1970年,物理学家大卫·琼斯决定反向工程这个问题:他造了一系列「不可骑的自行车」,在前轮旁装一个反转的小轮抵消陀螺效应——照骑不误。他又造了负拖距的车——勉强能骑。他最后承认失败:找不到一个能单独取消稳定性的部件。
2011年,代尔夫特和康奈尔的一组研究者在《科学》上发了论文,标题像一句宣判:《一辆自行车可以在没有陀螺效应和拖距的情况下自稳定》。他们造了一台「双质量滑板车」:小前轮、精心布置的配重、两个反转轮完全抵消陀螺效应、负拖距——按所有传统理论它必倒无疑。它稳稳地自己跑,被轻轻推一把还会自己回正。
结论不是找到了答案,而是答案的结构变了:自行车的稳定性不是某个单一机制,而是一个参数空间,陀螺、拖距、重心分布只是其中几个出口,还有别的出口。加上骑手之后,又是一个全新的控制问题。到今天,「自行车为什么不会倒」也不能说彻底解决——一台1817年靠木匠直觉造出来的东西,物理学追了两百年才刚刚追上。
这不是物理学的耻辱,这是自行车的荣誉。
效率之王
还有一个数字层面的奇迹。1973年《科学美国人》上有一张著名的图表:把各种生物和机器每克体重每公里移动的能耗放在一起比较,排在第一名的不是洄游的鲑鱼,也不是滑翔的秃鹫,是骑自行车的人。蹬踏板把步行的效率提高了好几倍——双腿加两个轮子,是人类已知最高效的位移方式。
史蒂夫·乔布斯一辈子反复讲这个比喻:所以计算机是「心灵的自行车」。不是汽车的比喻,也不是火箭的比喻——自行车。你踩下去的每一分力气几乎都变成前进。工具的终极理想就是这样:不放大你的力气,只消灭你的浪费。
回到长安街
自行车在中国的章节不用我讲,你都有:末代皇帝溥仪为了在紫禁城里骑车通畅,下旨把沿途二十来道门槛锯掉——六百年皇权中轴线上,第一批为机器让路的东西,是门槛。后来它是三大件里的「一转」,是三转一响,是飞鸽、永久、凤凰,是八十年代长安街早高峰那条自行车的河——那是好几代西方人对中国的第一视觉记忆。
再后来汽车来了,河干了二十年,共享单车又把它重新漫了回来。没有任何一种交通工具经历过这样的三段式:十九世纪的全民热潮,二十世纪的被放逐,二十一世纪的回归。
所以,回到标题:两个轮子为什么不会倒?
物理学的诚实回答是:我们刚刚学会怎么描述它。但还有另一个答案,不在方程里:它不倒,是因为八十多年里每一双摆弄过它的手都在悄悄修正它——火山逼出第一台,巴黎的车匠装上踏板,要速度的年轻人把前轮撑到一米五,斯塔利把它按回地面,兽医的儿子得到了软和的轮子,女人们跨上去再没下来。没有总图纸,没有总设计师,没有牛顿式的灵光一闪。
人类发明史上有两种东西:一种是被设计出来的,比如蒸汽机、汽车、原子弹;另一种是被「驯化」出来的,像狗,像小麦——像自行车。
我们驯化过植物,驯化过动物。自行车是我们驯化出来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