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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教皇跳一支探戈——一支舞的百年沉浮

它生于移民大杂院,靠男人和男人互相练舞起步;被巴黎洗白、被德皇和教皇围剿、被军政府冷藏三十年,最后进了联合国名录——而它的灵魂乐器,是一台给买不起管风琴的德国小教堂准备的平替

1914年初,梵蒂冈。据一则流传很广的记载,红衣主教们安排了一场特别的验收演出:一对罗马贵族的小兄妹,在七位红衣主教面前,跳了一支「净化版」探戈。教皇庇护十世亲自观看。他前一年刚刚公开宣布探戈不道德、天主教徒不得参与,国务卿红衣主教 Merry del Val 大概是想让教皇看看去掉杂念之后的版本。

庇护十世的观后感:无聊。他建议两个孩子去跳福拉纳舞(forlana)。

这场演出几乎浓缩了探戈前三十年的全部荒诞:一种被欧洲权力中心围剿的舞,最后活到了让权力中心亲自验收、并且打个哈欠的地步。

一、这个词是从禁令里来的

「tango」这个词比这种舞老得多。在拉普拉塔河流域,tango 和 tambo 最早指非洲奴隶的音乐聚会——1789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殖民当局就有禁绝这类聚会的记录。后来它又被拿去称呼西班牙安达卢西亚的一种歌舞(tango andaluza)。一个词绕了半个地球、换了好几拨主人,最后落在一种还没名字的新舞身上。

时间是1880到1890年代,地点是拉普拉塔河两岸——布宜诺斯艾利斯和蒙得维的亚的码头区。锅里炖着的东西来自三大洲:高乔人的米隆加(milonga)、古巴来的哈巴涅拉(habanera)、非洲裔的坎东贝(candombe)鼓点,以及欧洲移民背来的波尔卡、玛祖卡和圆舞曲。

出生地不是传说里的妓院。更可靠的产房是 conventillo——移民大杂院。历史学家 Labraña 和 Sebastián 说得斩钉截铁:「探戈生在大杂院。『探戈是妓院里的婊子和贼发明的』——这是个假概念。」博尔赫斯一辈子站在对面,坚称探戈就是属于妓院的舞。这场争论比任何结论都有意思:一个急于体面的国家需要一段体面的过去,而探戈的过去怎么洗都洗不太干净。

二、先跟男人练三年

那几十年的阿根廷靠移民填人。1880到1914年,几十万年轻的欧洲男人涌进布宜诺斯艾利斯,城里男女比例常被引用的数字是七比一。

女人不够,舞得先学会。于是有 prácticas——练习场,男人们互相搭着跳,领舞的和跟舞的都是男人,一练两三年是常事。1903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杂志《Caras y Caretas》刊出史上第一批探戈舞者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男人。

后人的措辞很谨慎:那是「练习」,不是「跳舞」。因为练好是刚需——在七比一的城市里,舞跳得好的男人,在舞池里外都占优势。探戈因此常被叫作「移民的音乐」:它是一种用脚处理的乡愁。

三、灵魂是一台德国教堂的平替

班多钮琴(bandoneón)不是阿根廷发明的,阿根廷也从来没有生产过它。

它出生在德国。克雷费尔德的乐器商人海因里希·班德(Heinrich Band,1821-1860)从1840年代起经销萨克森州卡尔斯费尔德产的一种 concertina,用自己的姓氏打广告,叫 Bandonion。它的使命很虔诚:给买不起管风琴的小教堂做礼拜伴奏。

它最要命的特性叫 bisonoric——同一个键,拉开和合上风箱是两个不同的音。这让它的指法难得像地狱,声音却像呼吸:压下去是叹息,拉开来是抽气。1870年前后,德国和意大利的移民与水手把它捎到了拉普拉塔河——具体是哪条船、哪个人,没有任何记录。它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就没再回头:先是挤掉长笛,然后进了乐队,最后成了探戈的声音本身。

德国的工厂1964年全部停产。此后全世界的探戈乐队守着老琴过日子,一只状况好的二手班多钮炒到几千美元;2014年,阿根廷的兰努斯大学立项研发平价国产班多钮。一件乐器离开故乡一百五十年:故乡忘了它,它把新故乡变成了全世界默认的故乡。

四、巴黎盖章

1907年,第一批探戈录音在巴黎完成。舞厅经理人卡米耶·德·里纳尔嫌这舞太荤,和俄国大公夫人安娜斯塔西娅一起给它做了「去色情化」改造,同年在尼斯办了第一届探戈锦标赛。1912年,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舞者和乐手到了欧洲;1913年,「探戈热」席卷巴黎、伦敦、柏林,年底烧到纽约和芬兰。纽约的下午茶时段改叫 Tango Tea,时装界推出一种直接叫 tango 的橘红色。巴黎的伯爵夫人看完评论:「这舞——不是得躺下来跳吗?」

然后权力进场。1913年11月17日,德皇威廉二世禁止军官、公务员和整个宫廷跳探戈,据说他的理由是「探戈是英国人送来的,目的是打乱我们士兵行军的节奏」。同月,教皇庇护十世宣布探戈不道德,天主教徒不得参与;巴黎大主教阿梅特把探戈教师赶出了教区。于是有了开头梵蒂冈那场验收演出。

被围剿恰恰是最好的营销,但真正关键的是反向认证:巴黎都跳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上流社会终于可以跳了。他们做了些微调——站直一点、贴得少一点、词收敛一点。一种舞在自己出生的城市里犯了三十年众怒,出国镀一圈金,回家称王。

1921年,鲁道夫·瓦伦蒂诺在《启示录四骑士》里那段探戈让全美国疯了,电影成了当年票房冠军。

五、唱歌的人,和没上车的人

1917年,卡洛斯·加德尔(Carlos Gardel)录了《Mi Noche Triste》,第一次有人给探戈配上可以唱的、抒情的词——探戈从一种舞蹈变成了一种歌。加德尔本名 Charles Romuald Gardès,1890年生在法国图卢兹(乌拉圭人至今坚持他生在乌拉圭的塔夸伦博),一生留下五百多首探戈录音。1935年6月24日,他在哥伦比亚麦德林的空难中丧生,遗体被沿途各城巡游接回布宜诺斯艾利斯,走到哪儿哀荣到哪儿。

两个花絮。1915年,他在剧院门口跟人动武,对方一枪打穿了他的肺——那位开枪的 Ernesto Guevara Lynch,是切·格瓦拉的父亲。1934年,纽约,一个十三岁的阿根廷孩子在他电影里跑龙套;他喜欢这孩子,下次巡演想带走他,孩子的父亲说太小了,不去。那趟就是麦德林的那趟。孩子叫阿斯托尔·皮亚佐拉。他后来说:「要不是我父亲拦着,我今天弹的就是竖琴,不是班多钮。」

六、黄金时代,和摆着照片的钢琴

1935到1955年是黄金时代。胡安·达里恩佐把节拍加急,人称「节拍之王」,全城重新起身跳舞;鼎盛时期,布宜诺斯艾利斯一圈五十多个乐队,在舞厅、咖啡馆、卡巴莱和俱乐部里轮转。迪萨利优雅,特罗伊洛深情,普格列瑟阴郁宏大——普格列瑟是共产党员,一次又一次进监狱,他的乐队演出时在钢琴上摆一张他的照片:人不在,曲子在。

词作者恩里克·桑托斯·迪塞波洛(Enrique Santos Discépolo)在1935年写下《Cambalache》:「世界从来是、将来也永远是一摊烂泥——1506年是,2000年也是。」他还留下了那句最著名的定义:「探戈是一种悲伤的思想,而它可以被跳出来。」

博尔赫斯对这句话翻白眼,刻薄话说尽,大意是迪塞波洛跟探戈毫无关系。他要的是城郊的、好斗的、硬朗的探戈,不要哭哭啼啼那一款。两人吵出来的其实是个真问题:一种舞的灵魂,到底在词里,还是在脚上。

七、冰箱里的三十年

1955年,政变掀翻了庇隆。庇隆时代官方拥抱过探戈,军政府于是冷处理它:宵禁、盯梢聚会、舞厅一间间熄灯,再加上摇滚乐和电视。史家把1955到1983年叫作探戈的黑暗时代。

皮亚佐拉在这几十年里干了最招恨的事:把探戈从舞池搬进音乐厅,掺进爵士和古典。传统派骂了他半辈子,他照干不误,最后成了二十世纪后半探戈唯一的全球出口。

1983年,舞台剧《Tango Argentino》在巴黎秋季艺术节首演,两年后进百老汇——把探戈从后街一路演到皮亚佐拉,世界性的探戈复兴从这场戏开始。今天,世界上每一座像样的城市都有 milonga。

八、现在的规矩

Milonga 至今保留一套近乎默剧的规则:男女分区而坐;邀舞靠 cabeceo——隔着舞池对上目光,男方微微点头,女方点头回应,全程无声,没对上眼就当无事发生;一次 tanda 放同一乐队的三四首曲子,和同一个人连跳两轮 tanda,等于当众宣布「今晚我们是一对」。

2009年8月31日——十七年前的昨天——UNESCO 把探戈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申请是阿根廷和乌拉圭联合提交的:为一段共享的河岸和一份共享的出生证明,握了一次手。

还有一个温柔的回环:2013年当选的教皇方济各是布宜诺斯艾利斯人,多次愉快地回忆自己年轻时跳探戈。从庇护十世的「无聊,不如去跳福拉纳」,到一位自己会跳探戈的教皇——正好一百年。

尾声

这个故事最好玩的地方,不是丑闻也不是复活,而是认证的顺序:布宜诺斯艾利斯自己不敢认的舞,要等巴黎认了,才敢认。第二好玩的是那台乐器:探戈的「灵魂」根本不是南美的产物,是德国穷教堂的管风琴平替,停产六十年,全世界跳探戈的人守着一堆越来越旧的德国老琴。第三好玩的是那句定义——「一种悲伤的思想,而它可以被跳出来」。七比一的性别比、回不去的欧洲、挤不进的体面社会,全是思想;踩着鼓点把它们处理掉的部分,全是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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