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照片不能马上看到?
1943年,新墨西哥州圣塔菲,一个三岁的女孩问了父亲这个问题。她刚被拍了一张照片,想知道照片现在长什么样。按照当时全世界的规矩,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把胶卷拍完,送去冲洗店,等几天。
她父亲叫埃德温·兰德(Edwin H. Land)。多年后他回忆那个下午:「圣塔菲阳光明媚的假日,小女儿问我,为什么她不能马上看到我刚给她拍的照片。我在城里走着,一路都在解她给我出的这道题。不到一个小时,相机、胶片和物理化学在我脑子里全部变得清晰——带着巨大的兴奋,我跑到我们的专利律师唐纳德·布朗住的地方——他碰巧也在圣塔菲——向他详细描述了一台曝光后立刻出片的干式相机。」
五十五年后,这个小女孩的问题的答案装进了每一部手机。这是中间的故事。
一个自己给自己发学位的人
兰德1909年出生在康涅狄格州。传说他最早被光迷住是在夏令营的夜里:他坐的车差点撞上一辆马车,原因是车灯的眩光。别人被晃了一下就过去了,兰德被晃出了一个念头——光可以被「管理」。
1926年他进哈佛读物理,第一学期没念完就退学,搬到纽约。此后两三年,他的「大学」是两个地方:纽约公共图书馆的阅览室,他在那里读遍了偏振光的所有文献;以及哥伦比亚大学一间深夜不上锁的实验室,他溜进去用人家的设备做实验。当时的偏振器是一整块昂贵的方解石或电气石晶体,大一点就造不出来、买不起。兰德的突破是一个逆向思路:既然大晶体做不了,那就把几十亿个显微镜下才能看到的小晶体(碘化奎宁类晶体),排在同一方向、埋进透明的塑料薄膜里——薄膜一样能偏振光,而且可以像印刷品一样成卷成卷地量产。
1929年他申请了第一项专利(一生共535项,仅次于爱迪生),同年回到哈佛——物理系给了这个本科生一间自己的实验室。1932年他在物理系研讨会上做了报告,据说那是哈佛物理系本科生第一次登台。同年,他离毕业只差一个学期时再次退学,和老师惠尔赖特(George Wheelwright III)创办了公司。1937年,公司改组为宝丽来(Polaroid Corporation)——这个名字就是他给那片偏振薄膜起的商标。战争年代,宝丽来的偏振片装在轰炸瞄准具、炮兵测距仪和飞行员护目镜上。
所以兰德本来是做「管理光」的。摄影是个意外,起因是一个三岁孩子的追问。
56台相机
即时摄影的研发秘密进行了三年多。要解决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整串:感光乳剂要在工厂出货后常温下稳定躺几年,又要在零下到酷暑都正常工作;显影要在六十秒内自己停下来;停下来的照片还得能保存几十年。每一个环节都是化学。
1947年2月,兰德在美国光学学会年会上公开演示:曝光,从相机里抽出相纸,一分钟后,一张照片。在场的人看到的是一件和「摄影」这个词的本义冲突的东西——photography 的词根是「用光绘图」,绘图从来需要一个暗房和等待。
1948年11月26日,感恩节后的黑色星期五,第一台「兰德相机」Model 95在波士顿的乔丹·马什百货上架,售价89.75美元——相当于今天的九百多美元,差不多五磅重,牛皮包裹。带去演示的56台全部售罄。销售经理后来说了句大实话:「这是历史上第一台可以当场完整演示的相机——而演示恰恰是成交的关键。」
那卷胶片叫 Type 40,拍出来是深褐色的单色照片。第一个较真的用户很快上门了。
为什么那六十秒里发生了什么
先说仪式,再说原理。早期黑白宝丽来有个动作程序:照片剥开后,要从小软管里挤出一滴涂层液抹匀,防止照片氧化变色,然后拿在手里甩一甩等它干。后来胶片改进了,不需要涂层了——但「拍完摇一摇」作为肌肉记忆和群体仪式保留了下来,一直流传到2003年OutKast在《Hey Ya!》里唱「像摇宝丽来照片一样摇它」,逼得宝丽来公司在2004年专门发声明:其实不用摇,摇了反而可能伤照片。一个技术上的临时方案,就此活成了文化。
原理本身是个漂亮的化学骗局,叫扩散转移。快门按下时,相纸其实有两层:负片层和正片层。相机把相纸从两层之间挤过一对滚轴,滚轴碾破藏在边上的一个药囊,粘稠的显影药被均匀摊开。在负片层,已曝光的卤化银被显影成金属银;而未曝光的卤化银不参加显影,被药水溶解、穿过夹层扩散到正片层,在显影核上沉积成一张正像。六十秒后把两层撕开——暗房里的全部工序,被压缩进一次「过滚轴」里。传统摄影里「没曝光的部分」是被扔掉的废料,兰德的系统让它反过来当主角:负片留下的是拍到的,正片收下的是没拍到的。 摄影一百年来第一次,一张照片的「失败品」(未曝光部分)成了唯一被保留的东西。
1972年的SX-70把这个把戏又推了一步:照片不再需要剥离,整包胶片从相机里吐出来,就在你的注视下、在光天化日之下显影。诀窍是药水里加了遮光染料——照片出片的那一瞬间,药囊碾开的染料把整张相纸变成一个随身携带的微型暗房,显影结束后这些染料自己褪掉,影像浮现出来。所谓「即时摄影」,其实是在你眼前盖了一间移动暗房再当着你的面拆掉。
不是玩具
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1948年初就想买那台89.75美元的相机,但实在下不了手——为一个「快照玩具」花这个钱。2月他干脆坐火车到波士顿,直接去宝丽来实验室找兰德。兰德当场用新相机给他拍了张照片,两人聊了一天。亚当斯后来写道:「我对兰德的智识和人格报以热烈回应,我们似乎本能地理解彼此。」
1949年,亚当斯受聘为宝丽来的技术顾问,月薪一百美元,外加器材和胶片。这一干就是三十五年,直到他1984年去世——留下一万多张测试照片和三千多份备忘录,从说明书措辞到灰阶过渡无所不包。第一批Type 40照片就是他拍来「挑刺」的:他拍了一座康科德的墓地寄回去,附上对色调范围的批评,实验室据此改进。亚当斯在1963年出版的宝丽来摄影手册里写:「太多摄影师把兰德相机当『玩具』、当拍『趣味照』的随便玩意儿,这很不幸。」他视之为严肃的创作工具。这段合作还留下另一个遗产:亚当斯建议宝丽来雇更多艺术家当顾问、建自己的摄影收藏。宝丽来照做了——几十年攒下一座世界级的摄影收藏,也在公司破产时被债权人拆散拍卖:2010年苏富比拍掉一千二百件精品(亚当斯的一张宝丽来拍出77.25万美元),四千五百件流落维也纳,一万多件归了一个匿名买家。
到了七十年代,这台「玩具」成了波普艺术的引擎。安迪·沃霍尔最喜欢的相机叫Big Shot,一台只生产了两年(1971–1973)、售价约二十美元的塑料怪物:定焦在几英尺内,闪光灯罩比镜头还大。沃霍尔叫它「我的笔和纸」。1971年到他1987年去世,沃霍尔做了近千幅40×40英寸的丝网肖像——名流、明星、商人排队来被他拍,第一张佣金两万五千美元,续件一万五——几乎全部以Big Shot的宝丽来为底稿。演员瑞安·奥尼尔回忆陪戈尔迪·霍恩去拍照的情景:「没有画架,没有颜料,只有那台奇怪的、牙医用的宝丽来相机。他就那样咔嚓咔嚓,大概拍了二十五张。弄她的头发花的时间都比这长。」沃霍尔拍了数千张宝丽来,如今单张拍卖价一两万美元。
更晚一辈的见证来自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那位拍过大萧条的美国纪实摄影教父。他晚年放下大画幅相机,改用SX-70拍了成千上万张,说过一句名言:「六十岁之前谁都不该碰宝丽来……它把一切都简化成只剩你的脑子和品味。」还有霍克尼(David Hockney)用几百张宝丽来拼贴「joiners」,查克·克洛斯(Chuck Close)趴在那台20×24英寸的巨型宝丽来前四英寸处拍自己的脸。
1972:口袋里的单反
SX-70是兰德的巅峰作,八年研发,据报道花了当年币值的五亿美元。1972年4月公司年会,兰德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台折起来的相机,十秒钟,五张照片,全部当场显影。它是折叠单反,四片式玻璃镜头,自动出片,而且——工程上最疯狂的一笔——相机的电池装在胶片盒里,每换一盒胶片就换一块新电池。1972年底在迈阿密开售,次年秋季铺向全国:相机180美元,十张一盒的胶片6.9美元。到1974年年中,卖出去七十万台。
还有个偏门的注脚:1973–74年,Skylab 3号和4号的宇航员在轨道上用SX-70翻拍监视器屏幕,好逐圈对比太阳活动。人类在太空里记录太阳,用的道具之一是一台从西装口袋里掏得出来的相机。
国宝的黄昏
兰德一辈子押注「差不多不可能的事」,赢了很多次,最后一次输了。Polavision,即时电影系统,1977年上市:拍完立刻能看的家庭影像。问题是它无声、画面偏暗、要用专用的桌面放映器看——而它撞上的正是录像带(Betamax和VHS)起飞的年代。宝丽来注销了8900万美元存货,这台机器被称为公司的天鹅之歌。1980年3月7日,兰德辞去CEO;1982年7月27日,辞去董事长,离开了自己创办的公司。他此后把余生投入纯科学——色觉的「视网膜皮层理论」(retinex),常年在伦敦大学学院的实验室做实验。1991年3月1日,他在剑桥去世。
硅谷有个人对这件事愤怒了很多年。乔布斯一生把兰德列为偶像——两个大学辍学生,都创办了以「艺术与科学的交叉口」为家的公司,都是细节暴君和表演大师,也都被自己创办的公司赶出去过。乔布斯说见兰德「像去朝圣」,说「这位先生是国宝」。他最爱的段落是兰德谈发明:「我能看见宝丽来相机应该是什么样子。在我造出它之前,它就那么真实地摆在我面前。」乔布斯立刻接话:「对,我看到Macintosh的时候就是那样。」兰德说过「站在人文与科学交叉口上的人」的重要性,乔布斯说他读了那段话才决定自己要成为那样的人。而对于兰德被自己公司劝退,乔布斯的评语毫不客气:「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蠢的事情之一。」
还有一场战争要打完。柯达——这家公司此前多年一直替宝丽来代工胶片——1976年推出自己的即时摄影系统。兰德当天起诉。1985年法院判柯达侵权,1986年初柯达被迫退出即时摄影市场,1991年7月,柯达支付9.25亿美元和解,了结了当时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专利侵权案。宝丽来拿到了钱,却输掉了时代:胶卷冲印越来越便宜,然后数码来了。2001年10月,宝丽来申请破产。品牌的几任新主人中有一任的老板(Tom Petters)后来因庞氏骗局被判五十年——一家发明过「让瞬间永存」机器的公司,被一连串金融戏法拆着卖掉了。
恩斯赫德的告别会
2008年初,宝丽来宣布停产即时胶片。地球上最后一座胶片工厂在荷兰恩斯赫德——2007年它还生产了三千万盒胶片。那年夏天工厂办了告别开放日,一个叫弗洛里安·卡普斯(Florian Kaps)的奥地利人去参加了。卡普斯学的是生物,后来开了全球最大的宝丽来胶片网店和一个叫Polanoid的在线画廊,是个职业的「不肯散场的人」。他先买下了工厂压库的约五十万盒胶片,然后找到工厂前生产主管安德烈·博斯曼(André Bosman),两人决定:把工厂救下来。谈判期间母公司被FBI突袭、高管因欺诈入狱(就是Petters案),混乱中反而促成交易。2008年10月,他们买下生产设备,租下厂区北楼,雇回一小批还记得机器怎么转的老员工,开始重造胶片——因为原来的很多原料早已停产,这几乎是化学层面的重新发明。2010年春,新胶片问世,起初爱褪色、不稳定,被骂了很多年,然后一年一年变好。2017年,一直支持这个项目的波兰投资人家族(Smołokowski)干脆买下了「宝丽来」品牌和全部知识产权——距离破产十六年后,工厂和名字重新回到同一个屋檐下。公司改名Polaroid Originals,2020年又改回那个最简单的名字:Polaroid。2021年,他们发布了世界上最小的模拟即时相机Polaroid Go。现任CEO奥斯卡·斯莫洛科夫斯基,从大学时代追这个项目一路追成了它的主人。
尾声
Instagram 2010年的第一版图标,是一台白色机身、印着彩虹条纹的宝丽来相机。今天它早就不长这样了,但那条彩虹还在——设计师抽掉相机,只留下虹。数码没有消灭即时摄影,只是把它的逻辑(拍下、立刻看、给朋友)吸收了,把它的外壳留成一个图标。
而宝丽来自己活着的理由,恰恰是它当年被淘汰的理由:贵、慢、每张只有一份、拍坏了不能重来。在可以无限复制的时代,「世界上仅此一张」重新变成了奢侈品。
最后回到圣塔菲。今天不会再有孩子问「为什么照片不能马上看到」了——那个问题在1948年11月26日的波士顿被回答过一次,价格是89.75美元加六十秒;后来的每一次「拍照即见」,都是那个答案的复制品。只是别忘了那个答案最初的样子:一个父亲被女儿问住,在陌生的城里走了一个小时,然后跟自己说——
来,把它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