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时间流

顺手写出来的世界——〈霍比特人〉出版八十九年

1937 年 9 月 21 日,一本只印了一千五百册的童书在伦敦上架。作者是牛津的语文学教授,故事原本讲给孩子们听——没人料到它会长成一个世界。

1937 年 9 月 21 日,伦敦的书店上架了一本薄薄的童书。封面是托尔金自己设计的:连绵的山、一轮太阳、一条盘旋的龙,周围围一圈卢恩文字。首印一千五百册。作者是牛津的语文学教授,此前只发表过学术论著和几首诗。出版社没抱多大期望。三个月后首印售罄,催续集的信跟着到了;十二年后,续集交稿,一共三卷。人类从此多了一个世界。

今天是《霍比特人》出版八十九周年。

一、考卷上的一句话

开端没有任何宏大计划。大约 1930 年前后,托尔金给孩子们讲炉边故事:一个小个子、住在洞里、热爱安逸的人,被一群矮人和一个巫师拽出家门,去看龙和宝藏。孩子是世界上最严格的编辑:矮人兜帽的颜色、比尔博家门的颜色,前后讲得不一样会被当场抓住。托尔金只好把手稿写下来,防止细节漂移。

他晚年回忆,某个夏天批改中学毕业考卷,在一张空白卷纸上写下了英语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开场白之一:In a hole in the ground there lived a hobbit——在地底的洞府中,住着一个霍比特人。写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霍比特人是什么。

二、一先令的读书报告

手稿在牛津的朋友圈里传阅了几年。1936 年,艾伦与昂温出版社的编辑苏珊·达格纳尔,通过托尔金从前的一个学生(伊莱恩·格里菲思)读到了稿子,觉得能出版,把它带回伦敦。老板斯坦利·昂温做了出版史上一个著名决定:把稿子交给家里最严格的审稿人——十岁的儿子雷纳。

雷纳通读全稿,交回一份报告,结论是:「这本书只凭地图,不要任何插图,都好看到足以吸引所有五到九岁的小孩。」斯坦利·昂温付了他一先令。多年以后,这一先令被称为出版社史上最超值的支出:雷纳后来进了父亲的公司,成为托尔金后半生作品的编辑,经手了《魔戒》的出版。

1937 年 9 月 21 日,《霍比特人》正式上架。C.S. 刘易斯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写了书评,说做预言是危险的,但他仍断言这本书会成为经典。八十九年后回头看,这条预言下得太保守了。

三、语言在先

要理解这本书有多「顺手」,得看作者的正职。托尔金是牛津的盎格鲁-撒克逊语教授,研究贝奥武甫和古英语文献;1919 年他的第一份工作是给《牛津英语词典》编 W 开头的日耳曼语词条。他从少年时代就在发明语言:先是用只含动物名的自创语和表妹通信,后来一发不可收,造出了有完整语法、词汇和千年演变史的两门精灵语。

他后来说得很直白:发明语言是根基,故事是为了给语言提供一个世界才写的。语言需要说它的民族,民族需要历史和土地,于是有了中洲。写《霍比特人》时,那个世界已经在抽屉里躺了二十年:宏大、悲伤、面向成年读者的《精灵宝钻》在出版商那里碰了壁,无人问津;反倒是顺手讲给孩子的冒险故事先出了门。

四、1938 年的信

出版不到一年,麻烦找上门。柏林的吕滕与洛宁出版社想买德文版权,附了一个问题:请确认作者是「雅利安」血统。

一个研究日耳曼语言和北欧神话的学者,此刻面对的,恰好是把他的研究对象做成血统证明书的政权。托尔金怒不可遏,给英国出版商写信:他们的疯狂法律,是要求所有国家的人都有雅利安血统吗?让德文版搁置吧。他拟了两封回信草稿:一封绕开问题,一封正面回答。寄出的据说是前者,在战火中遗失了;传世的是后者。在那封草稿里,他拆解「雅利安」这个词:它本是语文学术语,指印欧语系的一支,与血统无关;又补了一句大意:如果你们问的是犹太血统,我只能遗憾地回答,看来我并没有那个才华出众的民族的祖先。德文版拖到战后才问世。

五、作者亲手改了自己的书

最奇特的一幕发生在十四年后。1951 年第二版出版,托尔金重写了《黑暗中的谜语》一章。初版里,咕噜输掉谜语比赛,心服口服,去取那枚答应输掉的戒指,找不到,还道歉说没法送礼物了,然后如约指了路。第二版里,咕噜从未打算兑现诺言,戒指丢失后只发出凄厉的嚎叫:小偷!巴金斯!它发誓永远恨他。比尔博对戒指来历的含糊其辞,从无伤大雅的叙事变成了一个谎言——因为这枚戒指正是《魔戒》里那枚至尊戒。

文学史上极少见作者如此修改一本已出版十四年的畅销书。托尔金甚至把修改本身写进了世界设定:《魔戒》开篇说,比尔博当年对朋友讲的是美化过的版本,红皮书的早期抄本因此失真。初版《霍比特人》于是被「解释」成了中洲世界里一部不可靠的自传。一次商业性修订,被他做成了虚构宇宙的内部史料。

六、余响

后来的事人人知道:《魔戒》写了十二年,1954 年起出版,现代奇幻这个类型从此有了族谱,当代作品几乎找不出一部完全不欠它的。《霍比特人》从未绝版,被译成六十多种语言,销量据估算超过一亿册。2012 到 2014 年,它被拍成三部电影,院线版加起来接近八个小时——一个教授在考卷背面写下的那句话,最后变成了一个票房数十亿美元的世界。

八十九年后再看,最值得玩味的是:决定性时刻没有一个是「设计」出来的。语言先于故事,故事先于出版,一个十岁孩子的读书报告先于一切市场调研。托尔金想出版的那本书被拒绝了,顺手写的那本成了经典。他真正想写的续集是一场十二年苦役,而那本「闲书」正是它全部土壤。

它出门了,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返回时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