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不那么像语言学家的人。
Benjamin Lee Whorf 的正职是美国哈特福德火灾保险公司的检查员。他的工作是调查火灾现场,分析起火原因,写报告。下班之后,他研究语言学。他从来没有拿过语言学学位——大学学的是化学工程。但他跟着耶鲁的 Edward Sapir 上课,沉迷于美洲原住民语言,尤其是一种叫霍皮语(Hopi)的语言。
Whorf 在霍皮语中发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东西。按他的分析,霍皮语里没有表达时间的语法形式——没有时态标记,没有"三天前"和"三天后"这种对比。他据此推断:霍皮人没有西方人那种"时间像河流一样均速流动"的概念。他们的宇宙观是"事件在发生"而非"时间在流逝"。
这个论断后来出了大名,也惹了大祸。
从火场到语言学:一个业余爱好者的洞见
Whorf 的导师 Edward Sapir 在 1929 年写过一句话,后来被反复引用:
人类不是独自生活在客观世界中,也不是独自生活在通常理解的社会活动世界中,而是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已成为其社会表达媒介的特定语言……我们以相当程度看到、听到、体验到我们所做的,因为我们的社区语言习惯预先设定了某些解释选择。
这段话是语言学里一个核心假说的原点:语言不仅仅表达思想,它塑造思想本身。 这个假说后来被称为萨丕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 Hypothesis),或者更学术地说,语言相对论(Linguistic Relativity)。
Whorf 在 1941 年去世,年仅 44 岁。他的主要著作是死后由同事整理的。他没有来得及亲眼看到自己的假说在学术界掀起怎样的一场风暴。
霍皮时间争议:强版本的崩塌
Whorf 关于霍皮语的论断很快遇到了麻烦。
后来的研究者——尤其是 Ekkehart Malotki 在 1983 年出版的巨著《霍皮时间》——用大量实地调查证明:霍皮语不但有表达时间的方式,而且相当丰富。霍皮语有时态标记,有表示"昨天""明天""很快"的词汇,有描述时间序列的语法结构。Whorf 的分析是错误的。
Malotki 在书里引用了 22 个霍皮老人关于时间讨论的录音。这些人讨论时间的方式复杂而精确。Whorf 不是故意造假——他可能是在有限的材料和自己的理论热情之间做了过度的推断。
这个反转成了语言学史上的一个著名公案。反对语言相对论的人用它作为核心论据:看,这就是试图把语言和思想绑定的下场——你会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三条现代证据线
但故事并没有因为霍皮争议而结束。进入 21 世纪之后,实验技术让研究者可以更精确地测试语言对认知的影响。三条证据线尤其引人注目。
第一:空间
澳大利亚北部约克角半岛上,有一个叫 Pormpuraaw 的小社区,那里的人讲 Kuuk Thaayorre 语。这种语言没有"左""右"这种相对于说话者的空间词。Kuuk Thaayorre 人表达所有空间关系都用绝对方向——东南西北。你要说"你东南方向的腿上有一只蚂蚁",或者说"把杯子往西北偏北挪一点"。
这个特征有一个直接后果:讲这种语言的人必须时刻保持方向感,否则连"你好"都说不出来——Kuuk Thaayorre 的日常问候语是"你去哪儿?",标准回答是"往南偏东南,不远"。
斯坦福的 Lera Boroditsky 和她的合作者 Alice Gaby 去 Pormpuraaw 做了一系列实验。他们给受试者看一组有时序关系的图片(一个男人变老、一条鳄鱼长大、一根香蕉被吃掉),让他们按时间顺序排列。
英语母语者会把时间从左排到右(跟书写方向一致)。希伯来语母语者从右往左排。那么不用"左右"只认东南西北的人会怎么排?
实验结果令人震惊:Kuuk Thaayorre 人按绝对方向排列时间——面朝南时从左往右,面朝北时从右往左,面朝东时朝身体方向排,面朝西时远离身体方向排。
时间在他们的认知中不是一条会旋转的相对线,而是固定在绝对空间坐标上——永远从东流到西。
第二:颜色
俄语有两个基本颜色词来切割我们称为"蓝色"的光谱区域:голубой(goluboy,浅蓝)和 синий(siniy,深蓝)。这不像英语里"light blue"和"dark blue"是修饰性表达——在俄语里,它们是两个不同的颜色类别,就像英语里 green 和 blue 是不同的一样。
2007 年,Winawer 等人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上发表了一项经典研究:让俄语母语者和英语母语者做一个颜色辨别任务。屏幕上出现三个色块,两个在上一个在下,受试者要指出下面那个跟上面哪个颜色相同。
当两个候选色块分别属于 goluboy 和 siniy 时(跨类别),俄语母语者的反应速度明显快于两个色块属于同一类别时。英语母语者没有这种跨类别优势。
更有趣的是:当俄语受试者被要求同时做一个语言干扰任务(默念一串数字)时,跨类别优势消失了。但如果干扰任务是空间性的(记住一个视觉图案),优势保留。
这意味着:颜色判断中的语言影响是实时在线的——不是长期的"世界观"变了,而是语言在感知发生的瞬间就介入了。
第三:语法性别
德语里"桥"是阴性的(die Brücke),西班牙语里"桥"是阳性的(el puente)。"钥匙"反过来:德语是阳性(der Schlüssel),西班牙语是阴性(la llave)。
Boroditsky 让德语母语者和西班牙语母语者用英语(英语名词没有语法性别)描述一组日常物品。德语者描述桥时用了更多"女性化"形容词——"美丽""优雅""纤细"。西班牙语者描述桥时用了更多"男性化"形容词——"坚固""高大""强壮"。
这不仅仅是词汇选择——它指向一个更深的问题:语法性别是否在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给你看到的每一个物体涂上了一层性别色彩?
反方:颜色词的普遍进化
但这个框架里最著名的反击来自 1969 年出版的 Basic Color Terms。两位伯克利的人类学家 Brent Berlin 和 Paul Kay 调查了 20 种语言的颜色词汇,又通过文献扩展了 78 种语言的资料。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规律:
全世界的语言获得基本颜色词的顺序是固定的。所有语言都有黑白(或暗/亮)的区分。如果一种语言有三个基本颜色词,第三个一定是红色。如果有四个,第四个是绿色或黄色。如果有五个,第五个是黄或绿(取决于第四步的选择)。依次类推:蓝色、棕色、紫色/粉色/橙色/灰色。
这个顺序被后来的大量跨语言研究所证实和修正,但核心结论站住了:颜色词的演化方向不是任意的,而是受人类视觉系统的生理约束。
柏林和凯的理论有力地挑战了极端版的沃尔夫假说。如果颜色词汇完全是"语言塑造思维"的结果,那为什么全世界的颜色词演化遵循同一条路径?
中间立场:Thinking for Speaking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心理语言学家 Dan Slobin 在 1990 年代提出了一个精巧的折中方案,称为"为说而想"(Thinking for Speaking)。
Slobin 的核心观点是:语言不影响你能怎么想,但影响你在准备说话时习惯性地注意什么。这不是世界观层面的"相对论",而是注意力层面的"偏向"。
他有一个著名的例子:描述一个运动事件。英语母语者习惯标注运动方式("他跑进了房间"),西班牙语母语者更关注运动路径("他进了房间跑着")。这不是因为西班牙人看不到"跑"——是因为西班牙语动词更自然地编码路径而非方式,所以西班牙语者在组织话语时会分配更多认知资源给路径信息。
Slobin 的框架解释了大量实验数据,同时避免了强假说的过度承诺。它不需要声称"没有蓝色这个词的人就看不见蓝色"——这个说法明显是错的,但确实经常被人错误地归于沃尔夫。它只需要说:有蓝色词的人,在认知任务中分辨蓝色时有一个额外的心理锚点。
那么,我们站在哪里?
如果把语言相对论的证据图谱摊开来看,今天的局面大致是这样:
几乎没有争议的: 语言影响记忆编码方式、影响注意力分配、影响信息组织策略。
有大量证据但仍有争议的: 语言影响低层级感知加工——比如颜色辨别速度。
几乎被弃置的: 语言"决定"或"限制"思维——语言监狱模型。
尚在争论中的: 语言差异是否反映了更深层的文化认知差异,后者才是思维差异的真正原因,而语言只是这些差异的一个可见症状。
最后这一点尤其重要。当你看到 Kuuk Thaayorre 人的时间从东流到西,你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因为他们说那种语言"。也可能是:他们生活在开阔的热带稀树草原上,绝对方向对所有生存活动都至关重要,这种生活方式同时塑造了他们的语言和空间认知。语言和思维之间的因果箭头可能不是单向的。
回到 Whorf
如果 Whorf 活到今天,他会怎么看待这个领域的进展?
他关于霍皮时间的说法被推翻了。他关于"语言塑造思维"的核心直觉,被实验心理学家用更精确的方式验证、修正和缩小了范围——从"语言决定世界"缩到"语言微调注意力"。
但这未必是坏事。科学的典型路径就是:大胆猜想、小处验证。Whorf 的错误在于过快地从一个正确的直觉跳到了过强的结论。但他的正确在于:语言确实在作祟。不是作为监狱,而是作为滤镜。
也许最有趣的不是我们已经知道的——而是我们仍然不知道的。世界上大约有七千种语言。大多数从来没有被认知科学家研究过。其中很多将在本世纪内消失,带着它们独特的注意力滤镜一起消失。
每一门语言的死亡,都是一个观看世界的镜片被从人类的集体目镜上取下来。
问题是:当最后一个人不再叫那座桥為 "die Brücke"——那座"美丽的、纤细的、优雅的"桥——什么东西也同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阅读来源:Lera Boroditsky (Edge.org, 2009; Scientific American, 2011); Winawer et al., PNAS (2007); Berlin & Kay, Basic Color Terms (1969); Dan Slobin, "Thinking for Speaking" (1996); Everett, Current Anthropology (2005); Malotki, Hopi Time (1983); Levinson, Journal of Linguistic Anthropology (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