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1774 年之前的伦敦,有一门今天看来相当惊悚的生意:你可以走进咖啡馆,给一个素不相识的贵族的寿命投保。他活着,你白交保费;他死了,你拿钱。被保的当事人不需要知情,也不需要同意——这本质上是一场以人命为标的的赌局,只是借了保险的皮。这门生意流行到什么程度?英国国会不得不在 1774 年专门立法(后世干脆把这部法律叫作《赌博法》):对被保人的生死没有真实利害关系者,不得投保。
保险和赌博,本是同一个摇篮里的双生子。把它们分开,人类用了差不多两千年。而整部保险史,其实只回答一个问题:一场还没发生的灾难,值多少钱。
风险藏在利率里
这个念头的最早版本,比「保险」这个词古老得多。
约公元前十八世纪的《汉谟拉比法典》里已经有这样的条款:商队上路,途中被劫,商人宣誓未曾私吞,即可免赔货主本金;船主借贷出航,船沉了,债务一笔勾销。风险并没有消失,它被折进了价格——跑高风险航线的贷款,利率自然贵得离谱。雅典时代法庭演说家德摩斯梯尼留下的案例里,远航黑海的贷款利率能开到两成多,而普通借贷不过一成上下。
更精巧的是地中海东边罗得岛水手们立的规矩:风暴来时,船长下令抛货减重保船,被抛下海的货主不应独自承受——损失由船上全体货主按货值分摊。罗马人把这条「罗得岛抛货法」(lex Rhodia de iactu)收进《学说汇纂》,它一直活到今天,就是海运业仍在沿用的「共同海损」。
但在这个阶段,保险还寄生在别的东西里——藏在借贷的利率里,藏在分摊的习俗里。它是功能,还不是商品。
热那亚的离婚协议
把保险从借贷里拆出来,是十四世纪的热那亚人完成的。
1347 年,热那亚公证人记下了现存已知最早的独立保险契约:不再附带任何贷款——你交一笔钱,船沉了赔你;船到了,这笔钱归承保人。前后档案里能看到清晰的过渡痕迹:经济史家德·罗弗 1945 年的经典研究就引用过 1350 年 3 月 9 日的一份契约,形式上仍写作「借贷」,实质上已是纯粹的保险——在那之前,热那亚人习惯把保险伪装成贷款来签。
为什么要伪装?一个重要原因是教会的高利贷禁令。利息收得太高是罪,那多收的钱就不能叫利息,只好叫「风险的对价」。禁令意外地当了一次助产士:为了在字面上绕开罪名,热那亚人被迫把「风险的价格」从「钱的价格」里析出——保险史上最关键的一步,起于一次合规操作。
从此它有了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契约、自己的市场。「给风险定价」成了一门可以专门经营的生意。
大火、消防队,和一个名字很长的男人
1666 年 9 月,伦敦大火烧了四天,一万三千多栋房子化为白地,损失约一千万英镑——按后世估算,相当于今天的几百亿。一座中世纪的木头城市烧没了,却烧出一个行业。
1680 年,医生兼地产商尼古拉斯·巴蓬在皇家交易所后面挂出「火灾保险所」的招牌,1681 年开卖,这被认为是世界上第一家营业的火灾保险公司。这位巴蓬先生的父亲是清教徒名人 Praise-God Barebone(克伦威尔时期的「残阙议会」就因他得外号 Barebone's Parliament),给儿子起的全名是:尼古拉斯·「若非基督替你受死、你必已被定罪」·巴蓬。火灾保险之父拥有商业史上最长的名字,这件事不知为何显得十分合理。
巴蓬做了两件超越时代的事。其一,他从大火之后十几年间持续统计被烧掉的建筑——用数据估风险、定费率,这是精算思维的雏形。其二,他卖完保单不算完:养了自己的消防队,队员着制服、佩徽章;投保的房屋钉上保险公司的铜牌,火起时,消防队见牌救人救屋。保险公司为了少赔钱,成了全城最关心你家那堵墙是什么砌的人。按英格兰银行博物馆后来展览的说法,到 1690 年,伦敦每十栋房子就有一栋上了火险;1710 年成立的太阳火灾保险公司,一路活成了今天的保险巨头。
保险从第一天起就不只是「赔钱的合约」——风险一旦有了价格,防损就有了动力。
咖啡、船讯,和在下面签名的人
同一时期的伦敦城里,爱德华·劳埃德在伦敦塔街开了一家咖啡馆,1688 年 2 月的《伦敦公报》第一次提到它。当时城里有八十多家咖啡馆,各占一门生意,劳埃德这家专攻船讯:船长靠岸进来讲见闻,商人在这里打听货船到没到——在信息以周为单位流动的年代,这是硬通货。
生意自己长了出来:船主想把船货的风险卖掉,有人愿意买。交易的形式是,愿意承保的商人念完风险描述,在条款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和认担的份额。「在下面写字的人」——underwriter,承保人。这个词就这么来的,三百多年没换过。
1696 年劳埃德办起《劳埃德新闻》,1734 年问世的《劳合社船报》更成了一份至今仍在出版的老牌刊物。但咖啡馆的名声也一路滑向另一面:太多人进来不是转移自己的风险,而是拿别人的船赌命——赌船沉、赌人死、赌战争胜负。1769 年,一群不想背赌场名声的职业承保人愤而分家,另立「新劳埃德」;1771 年,新机构正式成立,就是后来的伦敦劳合社。1774 年那部禁赌的《人寿保险法》,堵的正是这类生意。
分家之后,这个市场的底气反而越来越足,两桩赔付成了它的传家故事。1912 年 1 月 9 日,经纪人为泰坦尼克号向劳合社投保船体一百万英镑,保费只有七千五百镑——「永不沉没」的船,自然便宜。三个多月后船沉了,劳合社三十天内全额赔付,一便士没拖。1906 年旧金山大地震,全城大火,汉堡的德国保险公司援引「上帝之行为」条款,主张震后火灾不在火险范围内,拒绝赔付;劳合社的承保人卡斯伯特·希思——他的辛迪加承保了旧金山约两成的保户——给当地代理人发去那句著名的电报:「不论保单条款如何,我们的保户一律全额赔付。」这一单花掉劳合社超过五千万美元(折合今天十亿以上),买回的东西却更值钱:从此,美国的风险漂洋过海也要送到伦敦来保。
彗星猎人的死亡表格
火险和海险保的都是「财」。人寿这道门,要等另一门学科先破门:统计学。
伦敦很早就有《死亡单》,教区每周登记死讯,本来是瘟疫预警系统。1662 年,服饰商人约翰·格朗特把这堆单子读成了一本书,《关于死亡表的自然与政治观察》,用数字推算人口、疾病与死因——统计学大致从这一刻出生。但伦敦的死亡单不记死者年龄,做不了生命表。
破口在遥远的中欧。布雷斯劳城(今波兰弗罗茨瓦夫)的牧师卡斯帕·诺曼常年记录教区生死,连死者年龄都记。这批 1687 至 1691 年的数据辗转寄到伦敦,落到一个手特别闲的人手里:埃德蒙·哈雷——就是算出那颗彗星七十六年回归一次的哈雷。1693 年,他在皇家学会发表《根据布雷斯劳城出生与死亡表对人类死亡率的估计》,做出人类第一张像样的生命表,并顺手演示了如何用它给年金定价——还指出政府卖年金不分年龄一口价,等于做亏本买卖。今天西敏寺里哈雷的纪念碑上,一排天文成就中间夹着一行字:他奠定了精算科学的基础。
一个找彗星的人,白天的工作是给人类的死亡定价。科学史经常这样串门。
数学家进局
数据有了,接下来是把数学塞进生意。
1706 年成立的「友好协会」是最早的寿险互助会之一,玩法原始得可爱:会员交一样的会费,谁去世了,家属从当年的池子里领一笔钱。不问年龄,不加价。你可以想象谁最爱加入这个游戏——年长体弱者蜂拥而入,年轻人望而却步。教科书管这叫「逆选择」,它是所有定价马虎的互助会的死法。
数学教师詹姆斯·多德森去投保,被友好协会拒了——超龄。他不服,用伦敦 1728 至 1750 年的死亡单设计出一套新东西:均衡保费。年轻时死亡风险低,你缴的钱多于当年风险,多出的部分存成准备金;年老时风险高、所缴不够赔,从准备金里补——相当于「年轻的你」借钱给「年老的你」。这是现代寿险的引擎。多德森没能等到自己的方案开业,1757 年去世;1762 年 9 月,一群发起人用他的方法创立「衡平人寿保险会社」:保费按年龄科学定价,给付金额写进合同、公司保证。它被公认为第一家科学经营的寿险公司,「老衡平」的名号一叫两百年。
苏格兰走的是另一条感人路线。两位牧师罗伯特·华莱士与亚历山大·韦伯斯特,心疼同行身后留下的遗孀孤儿,想为全体苏格兰在职牧师的遗孀建一个基金,于是请来当时苏格兰最好的数学家科林·麦克劳林——对,微积分课本里麦克劳林级数的那位。1743 至 1744 年间,三人用死亡数据算出基金未来几十年的现金流,预测它到 1765 年会长到什么规模——后来的实际轨迹与预测几乎重合。这个「苏格兰牧师遗孀基金」平稳运行了两百多年,有专书记载它从 1743 到 1993 年的历史,被视为第一个科学定价的抚恤基金。1775 年,衡平人寿给威廉·摩根的职位头衔干脆就叫「精算师」(actuary);1815 年苏格兰遗孀基金公司化成立时,还专程来请教这位当时全英国最权威的精算师。
自此,保险业有了自己的科学部门,和它的神职人员——用数字当经文的那种。
一场舞会烧穿一个行业
大西洋对岸,美国把故事讲成了宫斗剧。
富兰克林 1752 年就在费城办起火险互助会,北美保险起步不晚。真正的大戏在十九世纪末:一种叫「汤鼎保单」(tontine)的产品席卷全国——名字来自十七世纪意大利人通蒂向马扎然红衣主教提的集资方案。玩法是:一群人投保,保费进池投资;约定二十年后,还活着的保户分掉全部累积,活得越久分得越多。死亡赌局、强制储蓄、集体理财,三合一。美国人爱疯了它,几十年下来,沉在池子里的钱以十亿美元计——要知道 1905 年前后,美国联邦政府一整年的开销也不过五亿多美元。
然后,1905 年 1 月 31 日,纽约,谢里酒店。美国衡平人寿创始人之子、二十八岁的副总裁詹姆斯·海德办了一场化装舞会:六百位宾客,全场布置成路易十四的凡尔赛花园,玫瑰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喷泉在藤架间流水。公司内部一场夺权战借题发挥,报纸把舞会的账单越算越邪门,舆论彻底引爆:寿险巨头的账目、输给政客的献金、拿保户的钱炒股票的内幕,被一件件拖到太阳底下。纽约州议会成立调查委员会——主席姓阿姆斯特朗,但真正的主审是年轻的律师查尔斯·埃文斯·休斯,他一个夏天把整个行业的巨头挨个按在证人席上问到冒汗。1906 年,纽约立法改革:禁止汤鼎式的延期分红,限制保险资金入市,切断政治献金。行业重新洗牌,无人坐牢。休斯后来当了纽约州长,再后来,当了美国首席大法官。
有趣的后记:几十年后,经济史家兰塞姆与萨奇重审此案,认为汤鼎保单其实是一种被误杀的金融创新——它逼着几百万美国工薪阶层存下钱,禁掉它未必利大于弊。赌与储的分界线,从来不真的清晰。
绅士的无限责任
回到伦敦。劳合社在此后半个世纪里长成了全世界最敢接单的市场,也长出一门奇观生意:只要你出得起保费,总有人敢承保。1940 年代,二十世纪福克斯给贝蒂·格拉宝那双「百万美腿」在劳合社投保一百万美元,是片厂宣传部门和保险公司心照不宣的双赢演出;弗雷德·阿斯泰尔的腿保了七万五。再往后,嗓子、胡子、牙齿,连「被外星人绑架」都有代理商承保。
支撑这些奇观的,是一个三百年的老制度:劳合社的资本来自个人「社员」(Names)——大多是富有的绅士,以自己的全部身家承保,盈亏无限责任。赚的时候,这是绅士们体面的外快;两百多年里,也确实体面。
然后是 1988 到 1992。连续五年,劳合社史无前例地巨亏,三记重锤接连落下。第一锤是「LMX 螺旋」:再保险合同在伦敦市场内部层层转手,同一笔灾难损失在自家锅里越滚越大。第二锤是「长尾」:远至上世纪三十年代签出的石棉与污染保单,索赔在半个世纪后滚滚而来——签单的人早已作古,账单还在路上。第三锤是大自然:台风、飓风、地震,赶成一串。社员人数 1988 年达到顶峰,随后无数人赔光全部身家,劳合社不得不在 1994 年设立「困难救助计划」。1993 年,市场首次放行承担有限责任的公司资本;1996 年,所有旧账被打包进一家叫 Equitas 的「坏账银行」,九成五的社员接受和解离场。个人无限责任的绅士承保时代,就此落幕。
一个从咖啡馆赌桌里长出来的制度,最终被二十世纪的复杂风险上了一课:无限责任很古典,也很致命。
尾声:绕回巴比伦的形状
这个故事有两个尾声,一个在中国,一个在华尔街。
中国的分摊智慧从来不缺:常平仓、义仓、社仓,荒年开仓赈济,是农耕帝国自己的风险制度。但商业保险是随船炮来的——1805 年(一说 1806 年),英印商人在广州成立「谏当保安行」,是外商在华的第一家保险公司,它承保的货舱里,相当一部分装的是鸦片。此后半个世纪,保险在东亚的第一份履历,是替鸦片贸易减震。等洋务派自己办轮船,才发现这是卡脖子的事:1872 年前后,洋商保险行以招商局轮船悬挂龙旗「不合规则」为由拒保,怡和等洋行勉强承保,年费率高达 10%。1875 年,招商局「福星号」轮船被英国商船撞沉,英国领事百般包庇,拖了两年才追回一千英镑赔款——而招商局发给遇难船员家属的抚恤金,就有二万四千两白银,相当于大半年利润。李鸿章由此上折,说了那句狠话:「华商自立公司,自建行栈,自筹保险。」1875 年底,保险招商局在上海成立;仁和、济和相继而起,1886 年合并为仁济和。中国的民族保险业,是从航运主权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另一个尾声更妙。二十一世纪的华尔街发明了「巨灾债券」:保险公司把台风地震的风险切成债券卖给投资人——灾没来,你吃利息;灾来了,本金抵赔。金融工程师写了几百页产品书,而《维基百科》的「船货抵押借款」(bottomry)词条末尾淡淡补了一句:这本质上更像一张巨灾债券——先拿钱,灾至免还。绕了四千年,人类金融最前沿的产品,回到了巴比伦船贷的形状。
保险是什么?说到底,它是把一个人扛不动的命运,切成一群人分得动的碎片。从热那亚公证人的羊皮纸,到麦克劳林的无穷级数,从咖啡馆的赌桌,到 Equitas 的账本,四千年里人类只做成了一件事:让「万一」有了价格。而那群在风险条款下面签名的人,今天还在签——厄运的下面,永远有人排队写字。